刀锋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着冷冷的寒光。
刀刃上还有血,是蔡攸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斑块,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味。
“我哥哥没有。他这辈子,没有求过任何人。”
刀举起来了。
蔡京闭上了眼睛。
“这是替周济的。”
刀落。
血,喷出来,溅在武松脸上,滚烫的,咸腥的。
他没有擦。
他站在血泊中,看着那具尸体缓缓倒下,砸在泥水里,溅起一蓬水花。
那些金条,那些绸缎,那些从百姓身上刮下来的民脂民膏,散落一地,在血泊中泡着,泛着诡异的光。
他转身,看着那条已经漂到河心的船。
童贯站在船上,远远望着岸上,脸白得像死人。
他看到武松看他,扑通一声跪在船板上,磕头如捣蒜,那声音隔着水都能听见,咚咚咚的,像敲鼓。
武松没有看他。
他低头,从地上捡起一把弓——不知是谁丢下的。
弓弦还完好,他拉了拉,声音嗡嗡的,像蜂鸣。
他又捡起一支箭,箭镞在裤腿上擦了擦,擦掉泥水,露出铁青的本色。
他搭箭,拉弓,满弦。
弓身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要断裂。
他的手臂上青筋暴起,肌肉绷得像铁块。
风停了。
水声停了。
天地间,只剩下弓弦的嗡鸣。
箭离弦。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撕裂了空气本身。
箭矢破空而去,带起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波纹,在河面上划过,水花向两边分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劈开。
童贯抬起头,看见了那支箭。
箭射穿了他的喉咙。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血从喉咙里涌出来,顺着箭杆往下淌。
他低头看着那支箭,好像不明白它从哪里来。
然后,他缓缓倒下,船晃了几晃,水从船舷漫进来,把那些金银珠宝一样一样地吞没。
王黼在水里扑腾着,看到童贯倒在船上,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往岸上游。
他的官袍吸饱了水,沉得像铅,他一边游一边喊救命,声音越来越弱。
终于,他游不动了,手在水面上挥了几下,沉了下去。
气泡咕嘟嘟地冒上来,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武松放下弓。
他站在码头上,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船,望着那浑浊的河水,望着对岸灰蒙蒙的天。
风吹过来,带着黄河水特有的腥气,和雨后泥土的清新。
他的脸上,那些干涸的血迹被风吹得绷紧,像一层壳。
他伸手摸了摸,指甲刮下暗红的碎屑,轻飘飘的,像灰尘。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林冲,在东京的校场上。
那个人一杆枪,站在阳光下,枪尖上的红缨在风中飘,像一团火。
想起在梁山,林冲教他刀法,一招一式,不厌其烦。
想起在安庆,林冲站在城头,浑身是血,可脊背挺得像枪。
想起在汴梁城外,林冲趴在城墙上,浑身是伤,可还冲他笑。
他蹲下来,双手捧起一把泥水,洗了洗脸。
水很凉,凉得刺骨。
泥腥味钻进鼻子里,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他洗得很认真,把脸上的血、泥、汗,都洗掉了。
然后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像碎银子。
“哥哥,”
他对着黄河,对着天空,对着那看不见的远方,喃喃道。
“俺替你报仇了。”
河水呜咽着,向东流去。
水声哗哗的,像是在回答。
他转身,上马。
“回汴京。”
四万人,跟着他,缓缓向南走去。
马蹄踏在泥泞的官道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麦田里,像一排移动的山。
回到汴京时,天已经黑了。
城中灯火通明,方杰带着人守住了各处要道,街上已经恢复了秩序。
百姓们偷偷打开窗户,看着这支队伍从街上走过,眼神里有恐惧,也有好奇。
武松没有去皇宫。
他去了城外的大营。
营帐里,林冲的遗体还停在那里。
医官给他换了衣裳,那身青衫是新的,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的头发被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血污也擦干净了,露出那张苍白的、瘦削的脸。
他的嘴角,还带着那丝淡淡的笑容。
武松跪在他面前,没有哭。
他就那么跪着,看着林冲,一直看到天亮。
第二天,消息传遍了天下。
蔡京伏诛,童贯伏诛,王黼淹死在黄河里。
皇帝逃出汴京,被几个忠心的臣子护着,一路向南,不知去向。
武松站在汴京城头,望着南方。
燕青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武都头,城里已经安定了。那些官员,有的跑了,有的降了。百姓们……百姓们想知道,以后怎么办。”
武松没有回头。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顿了顿。
“先把哥哥安葬了。”
燕青点头。
“葬在哪儿?”
武松想了很久。
“梁山。”
他说。
“哥哥说过,他想回家。”
燕青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武松站在城头,风从北方吹来,带着黄河的水汽,和春天的气息。
远处,天边有一行大雁,排成人字形,向北飞去。
它们的叫声凄厉,在空旷的天空中回荡,像是告别,又像是呼唤。
他忽然想起林冲说过的话。
“武松兄弟,你说,咱们能活着看到春天吗?”
他看着那群大雁,看着那片越来越蓝的天空,喃喃道:
“能。哥哥,能。”
风吹过城头,把那面新换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旗上,是一个字——“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