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门口,眼睛一时适应不了里面的黑暗,只能看见一些模糊的轮廓——高高的柱子,宽宽的台阶,还有最深处那个若隐若现的金色方块。
他深吸一口气,跨进去。
殿内的空气很凉,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铺成一条金色的路,那路上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活的。
他的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声,两声,三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像是有人在敲钟。
方杰跟在后面,燕青跟在后面,马骏跟在后面。
他们的脚步声混在一起,乱糟糟的,像一锅粥。
可武松的脚步声始终是最清晰的,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有人在用锤子钉钉子。
他走到龙椅前面。
那椅子很高,比他还高。
金色的,雕着龙,那些龙张牙舞爪,盘在椅背上,盘在扶手上,盘在椅腿上,眼睛是用宝石镶嵌的,在黑暗中闪着幽冷的光。
椅面铺着明黄色的锦缎,缎子上绣着云纹,针脚细密,可颜色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处磨得起了毛。
椅前有一张御案,案上摆着玉玺、笔墨,还有几本翻开的奏折,像是有人刚刚还在这里坐过。
墨已经干了,硬邦邦地凝在砚台里,散发着一股陈腐的酸气。
风吹过来,奏折的纸页哗啦啦地翻动,像蝴蝶扇翅膀的声音。
武松站在龙椅前面,站了很久。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椅子。
椅背是凉的,凉得刺骨。
那些龙纹硌着他的掌心,凹凸不平的,像伤疤。
他摸到椅面上那块磨起毛的地方,指尖触到那些细细的、柔软的绒毛,像是摸到一个人的头发。
他忽然想起林冲。
想起他蹲在黄河边,用泥水洗脸的样子。
想起他站在梁山的墓前,额头抵着石碑的样子。
想起他说过的话——“武松兄弟,你说,咱们能活着看到春天吗?”
他看见了。
春天就在他面前。
在这张冰冷的椅子上,在这座空荡荡的宫殿里,在这个没有人坐的龙位上。
可他一点也不觉得暖。
他只觉着冷。
冷得骨头疼,冷得牙关发颤,冷得他想把身上那件单薄的战袍裹紧一些。
可他没有裹。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椅子,看着那些龙,看着那片暗沉沉的金色。
然后,他坐下了。
椅子很硬,硬得像石头。
椅背很高,他的头只够到一半。
他的脚踩在地上,靴尖刚好碰到御案的底座。
他坐在那里,像一个人坐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像一棵树被移到了不该它生长的土壤里。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节发白。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在吊着他。
他的下巴微微扬起,眼睛望着前方,望着那片空荡荡的、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的大殿。
殿外,阳光正好。
光从门缝里挤进来,一寸一寸地往前爬,爬到他的脚边,爬到他的膝盖上,爬到他的手背上。
那光是暖的,暖得他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片光,看着光里那些飞舞的尘埃,忽然想起山下的百姓。
想起那些欢呼的人,那些沉默的人,那个抱着孩子发抖的妇人,那个蹲在墙根下抽烟的男人。
他们都在等。
等他证明自己。
等他告诉他们——这个杀人如麻的武松,不会伤害他们。
这个坐在这张椅子上的武松,会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黑暗,那片深不见底的、藏着无数未知的黑暗。
“俺会证明的。”他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用命。”
殿外,风吹过檐角,铜铃叮叮当当地响起来,像是在回应。
那声音清脆,悠远,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远到城门口那些还在等待的百姓听见了,抬起头,望着皇宫的方向。
远到梁山上那些守墓的人听见了,放下手里的酒碗,望着山下的方向。
远到黄河对岸那些正在磨刀的金兵听见了,停下手中的活计,望着南方的天空。
风把铜铃的声音送过了千山万水,送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声音里没有答案,只有回响。
而武松坐在龙椅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见很多人的脸——林冲的,鲁智深的,石宝的,周济的,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兄弟的。
他们在笑,笑着看他。
他忽然觉得,这椅子好像没那么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