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茵于琦园静心休养的这两个月,西炎城乃至整个大荒,并未因表面的平静而止息暗流。
相反,两件看似不相关却都影响深远的事,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悄然荡开了涟漪。
第一件事,关乎阿茵那夜惊世骇俗的出场方式。
“青龙部心璎小姐,于西炎城中,凭空出现,瞬破困阵”的消息,不知从何处起始,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传遍了各大氏族的情报网络。
人们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她如何如神只降临,如何无视精妙阵法,更如何挡下致命攻击。
这匪夷所思的能力,瞬间引发了无数猜测与震撼。
更有意思的是,这传闻的版本被有心人刻意“丰富”了细节,尤其着重强调了“瞬间消失出现”这一点。
很快,一个被尘封数月的“旧闻”被重新翻出并联系起来。
——数月前,离戎氏在西北某城的地下死斗场,曾发生过一桩奇案:一名来历不明的女子,也是这般凭空消失,救走一名奴隶后,在场守卫无一人看清其形貌,成为一桩悬案。
两相对照,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大荒各处不乏聪明人,很快便有不少声音暗自揣测,当初那位神秘女子,极有可能就是这位青龙部的心璎小姐。
毕竟,如此诡异莫测的能力,放眼大荒,似乎也寻不出第二人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传闻中的“苦主”离戎氏,对此事却保持了令人费解的沉默。
没有质问,没有声讨,甚至连派人前往西炎或皓翎“了解情况”的姿态都未曾做出,仿佛那被闯入、被“打脸”的地下城并非其产业,被带走的也并非其“财产”。
这份异乎寻常的平静,反而让这潭水显得更加深不可测,也令许多观望者心中暗自警惕。
第二件事,则发生在西炎朝堂,直指玱玹的去留。
一个电闪雷鸣、暴雨如注的夜晚,一则紧急奏报传入西炎王宫。
——位于中原辰荣山上的前辰荣国宗庙主殿“大明殿”,因年久失修,加之连月暴雨侵蚀,部分梁柱腐朽,竟于昨夜轰然坍塌了半边!
此事虽未造成人员伤亡,但意义非同小可。
大明殿具有特殊的政治意义,它的坍塌,无论是对中原遗民的心理,还是对如今统治此地的西炎政权而言,都是一个需要慎重对待的信号。
朝堂之上,西炎王将此事提出,询问众臣意见。
按照玱玹原本与阿茵、涂山璟等人商议的初步计划,他是打算主动寻个由头,以“自污”的方式降低五王、七王等人的戒心。
比如装作沉溺酒色、不堪大用,再图谋以相对“无害”的姿态离开西炎城,前往中原活动。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没等玱玹开始他的“纨绔表演”,五王德岩与七王等人,竟在朝会上主动出列,言辞恳切地向西炎王进言:
“陛下,大明殿乃前辰荣国重要象征,如今坍塌,恐中原人心浮动。
修复此殿,不仅关乎建筑本身,更关乎我西炎安抚中原、彰显仁德之要务。
此事需派一位身份足够贵重、心思缜密、又能代表我西炎诚意的王族亲自督建。
儿臣以为,玱玹曾久居皓翎,见闻广博,性情沉稳,又为王孙,身份尊崇,实乃前往中原督修大明殿、并代陛下抚慰中原民心的不二人选!”
这番提议,听起来冠冕堂皇,充满了为国分忧、举贤不避亲疏的“公心”。
将玱玹派去中原,既显得重视此事,又能将这个日渐显露出威胁的侄子“礼送”出西炎城的权力中心,远离他们经营多年的势力范围,可谓一举两得。
玱玹立于殿下,垂眸静听,心中却无甚波澜,甚至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嘲弄的轻松。
这主动的“举荐”,在旁人看来,或许是五王、七王想将他这碍眼的侄子推离西炎权力中心,丢去一个麻烦重重、动辄得咎的险地,看他如何焦头烂额、一败涂地。
一个处理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这确是一个裹着“重任”糖衣的陷阱,一次看似提拔实为放逐的算计。
然而,对玱玹而言,这却正是他当下最需要的东西——一个光明正大、合情合理离开西炎山,前往中原的借口!
他正愁找不到一个既能脱身、又不至于打草惊蛇的理由。
无论他那两位王叔背后打着什么算盘,是真心想将他置于险地,还是另有图谋,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递过来的这把“刀”,恰好割断了他身上的无形枷锁,为他打开了通往中原的大门。
这哪里是陷阱?分明是…间接帮了他一个大忙。
西炎王略作沉吟,目光扫过神情各异的儿孙大臣们,最终缓缓点头:“此言…有理。玱玹,你便着手准备,前往辰荣山,督修大明殿。”
尘埃落定。
一场暴雨,一次坍塌,几句“公心”谏言,便改变了棋局的走向。
——
午后,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暖融融地洒进厢房。
阿茵正坐在临窗的书案前,执笔蘸墨,认真地誊抄着新的故事。
她神色专注,眉宇间虽仍有一丝病后的清减,但气色已比受伤时好了太多。
恰在此时,玱玹与小夭一同轻步走了进来。
见她坐在案前写字,小夭快步上前,声音放得轻柔:
“心璎,怎么不多躺会儿?写字费神的。”
阿茵闻声抬起头,见是他们,放下笔,眉眼舒展:
“真没事了,你们别这么紧张。
躺久了也闷,写写东西,反倒觉得心神安宁些。”
她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转,问道,“对了,阿念呢?这几日怎么没见她?”
“阿念前两日先回皓翎了。”
玱玹在一旁的圆凳上坐下,解释道,“我们即将动身前往辰荣山,那边诸事未定,带着她多有不便。
待我们在中原安顿下来,局势稍稳,她再过来寻我们也不迟。”
“哦,原来如此。”阿茵了然地点点头,又问,“那出发的日子定下了吗?”
玱玹看着她,笑容温和:
“这几日已在加紧准备行装、挑选随行人手。原是想等你伤势再好些…”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丝坚持,“不着急,总得等你完全好了,我们再动身。”
“我真的没事了!”
阿茵连忙强调,甚至微微挺直了腰背,以示自己精神不错,“我的恢复能力强,休养了这两个多月,内息已顺,经脉也温养得差不多了。你们该准备准备,千万别因我耽误了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