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辰荣山安顿下来,转眼便是半月。
山中天气变幻,几场北风过后,初雪便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一夜霜寒过尽,晨起推窗时,天地已是白茫茫一片,远山如黛被素雪裹成了淡墨长卷,连阶前的红梅都覆了层薄雪,红妆素裹,美得惊心动魄。
阿茵偏爱将窗棂支起半扇,任泠泠的雪风携着梅香溜进殿内,却又被殿中的赤焰石烘得暖融融的,半点不侵寒。
她就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案头铺着素色笺纸,正一笔一划誊写着新的话本。
笔尖落纸沙沙,窗外雪落簌簌,倒像是一曲清泠的合鸣。
小夭几乎每日都要来寻她。
有时是闷了来找她说话,更多时候,则是眼巴巴地等着看她新写的故事。
“还是你这里最舒服,”
小夭熟门熟路地脱了沾雪的斗篷,盘腿坐在阿茵对面的软垫上,接过新誊好的几页稿纸,一边迫不及待地翻阅,一边由衷地感慨,
“明明外头是冰天雪地,殿里却暖得像春日,涂山璟待你,是真的好。”
每当听到小夭这样夸赞涂山璟,阿茵心中总会泛起一丝混合着甜蜜与淡淡内疚的复杂情绪。
“他…确实待我极好。”阿茵笔下未停,轻声应道。
小夭翻完一页,又拿起碟子里一块青艾糕咬了一口,继续抱怨:
“哥哥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比在西炎城时还忙!
整日不是见这个族长,就是巡视那个工地,再不然就是埋首在成堆的卷宗里。
还好有你在,不然我在这辰荣山,怕是要闷得长出青苔了。
阿茵闻言,放下手中的笔,转过头看向小夭,眼中带着笑意:
“小夭,你说反了。明明是你在陪着我呀。
若非你常来,我这殿里也冷清。”
她望了望窗外愈下愈密的雪花,忽然想起什么,眸光一亮,“对了,再过一月就要过年了。
这辰荣山初次过年,我们总得有点自己的念想。
不如…我们自己酿些梅子酒?等过年时,正好可以启封品尝。”
“酿梅子酒?!”
小夭眼睛瞬间亮了,立刻放下吃到一半的糕点,拍手笑道,“好啊好啊!这个主意太好了!我都许久没有痛快喝酒了!心璎,你真是了解我!”
“酿酒这么有趣的事,怎么能少了我?”一道带着笑意的温润男声自殿门外响起。
只见玱玹披着一件玄色大氅,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粒,正含笑踏入殿中。
殿内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因在外奔波而微蹙的眉头瞬间舒展,连眼底都染上了几分暖意,笑道:
“你这里还真是暖和,与外头真是两个天地。”
“哥哥!”小夭惊喜道,“你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
阿茵也起身相迎,有些意外。
玱玹解下大氅递给身后的潇潇,走到赤焰石下搓了搓手,才道:
“与各族族长商议之事今日总算有了眉目,后续琐事交给
想着已有半月未曾同你们一道用晚食了,今日正好得空。”
他看了眼窗外天色,“这会儿已是暮色时分,也不算早了。方才在门外,听你们说要酿酒?”
“是啊,哥哥!”小夭立刻凑过去,兴致勃勃地说,“还有一月就过年了,我们想自己酿些梅子酒,到时候喝!”
玱玹朗声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
“若论酿酒,我可算是行家。只是这青梅酒,少说也得三个月才成。
不过嘛——”
玱玹笑了笑,“我到时让人用灵力每日温养着罐身,催发酒性。如此,一月后便可尝个七八分滋味了。”
阿茵闻言抿唇一笑,“我自己就可以,以我的灵力,温养青梅酒是绰绰有余。”
“还是会消耗你不少灵力,毕竟伤势初愈,还是稳妥为上。”
“我真的可以。”
“既然你坚持…”
玱玹目光在阿茵含笑的眉眼间停了停,笑意更深了些:
“那好。今日晚食后,我便同你们一道,定要酿出…最好的梅子酒来。”
“太好了!”小夭更加高兴。
阿茵也笑着点头:“那便说定了。”
晚食过后,殿外的雪势渐缓。
膳房西侧的暖阁里,玱玹净了手,挽起袖口,颇有章法地指挥起来。
他先教阿茵和小夭如何用细盐轻轻揉搓青梅表面的细绒毛,再以清水反复淘洗,直至青梅光洁晶莹,沥干水分。
阿茵细心地将每一颗青梅用竹签小心地剔除果蒂,小夭则在一旁帮忙将洗净的青梅用干净软布逐一擦干。
见阿茵面前的竹篮里已经堆了不少处理好的青梅,小夭忍不住问道:
“心璎,你弄这么多青梅呀?”
阿茵闻言,手上动作未停,只是抬头冲她温柔地笑了笑,眼眸在烛光下亮晶晶的:
“嗯,是呀。我想着多酿一坛,到时候…让人送去青丘给璟,还有老夫人他们也尝尝辰荣山的梅子酒。”
“哦——!”小夭拖长了语调,脸上立刻露出了然又促狭的笑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阿茵,“我说怎么突然想起要酿酒了呢!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呀!”
阿茵被她笑得脸颊微热,转过头,伸出沾了点青梅清香气的手指,轻轻刮了下小夭的鼻尖:
“不许打趣我!”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开了,暖阁里充满了轻松愉快的气息。
另一边的玱玹,见她们已将青梅处理得差不多了,便挽起袖子,开始着手装坛酿酒。
一层圆润饱满的青梅,撒上一小把蒸熟后晾凉、粒粒分明的金黄粟米饭,如此反复,层叠着落入宽口的陶瓮中。
阿茵在旁边静静看着,偶尔递过盛满粟米饭的小竹簸箕。
玱玹一边铺,一边温声解释:
“这粟米看似不起眼,却是引子。
待米酒注入,日子久了,它的甜润会慢慢融进酒里,化去梅子过多的酸冽,生出绵长的回甘,能让酒体更醇厚。”
待陶瓮将满至七八分,玱玹提起备好的酒坛,将清亮的米酒缓缓注入。
酒液逐渐漫过青梅与粟米,在烛火映照下漾开一层温润的浅金色。
最后,取过浸湿的干净麻布覆住瓮口,再压上特地打磨圆润的青石板,以保持密封。
玱玹仔细调整着石板的位置,看着瓮中隐约浮动的青梅,含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