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等上一月,待粟米的甘甜与梅子的酸香都化进酒里,便是开坛之时。
见玱玹开始有条不紊地装坛,阿茵也学着样子,取了另一个洁净的陶罐,正打算如法炮制。
玱玹侧目看见她的动作,一旁的小夭心思灵透,立刻轻声解释道:
“哥哥,心璎这坛呀,是特意准备要送去青丘给涂山璟的。”
“哦,”
玱玹眼神平静无波,他点了点头,语气如常,“原来如此。”
他收回视线,自然而然地拿起放在旁边不远处的干净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可能沾到的青梅汁液。
只是,指尖在触碰到棉布时,几不可察地微微顿了一下。
“心璎,我来帮你擦果子!”
小夭凑到阿茵身边,拿起一块干净软布,开始帮着擦拭那些已经去蒂、准备放入“青丘专坛”的青梅。
阿茵对她感激地笑了笑:“好啊,那我们一起。”
玱玹擦完手,立在了暖阁的门槛边,手里握着一卷未看完的书简,却久久没有翻动。
他的目光越过袅袅升起的水汽,落在阿茵低垂的侧脸上。
——烛火映着她的眉眼,柔和得像是浸了水的墨,连鬓边垂落的一缕发丝,都沾着淡淡的梅香。
小夭接过她手里的青梅,踮着脚要往酒坛里扔,惹得阿茵笑着拍开她的手,两人闹作一团,清脆的笑声撞在暖阁的梁柱上,又软软地漾开。
不知何时,玱玹手里的书简已经垂落,肩头的紧绷感,竟在这暖融融的烟火气里,一点点消散了。
这些日子,他的神经总是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连睡梦中,都要提防着暗处的冷箭。
可此刻,暖阁里的烛火明明灭灭,青梅的酸甜混着米酒的醇香,漫过鼻息,阿茵和小夭的笑闹声,像是一汪温软的泉,缓缓淌过他心底最坚硬的地方。
他看着阿茵抬手拭去小夭嘴角沾着的刚蒸好的粟米,看着小夭耍赖似的往她怀里钻,看着她们专注地讨论着酿酒的步骤,眉眼弯弯,笑意晏晏。
原来,他所求的,不止是那至高无上的王位,与俯瞰众生的权势。
也是这样的时刻。
是暖阁里的烛火,是青梅的甜香,是身边人的笑语,是安宁,是最爱的人都在身侧。
玱玹的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连眼底的沉郁,都被这暖意融去了大半。
——
青丘,涂山府。
夜色已深,书房内的烛火却依旧明亮。
涂山璟刚刚处理完一批亟待批示的族中事务,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微蹙的眉心,眼底带着一丝处理繁杂俗务后的淡淡疲惫。
门外响起轻柔的叩门声,随即静夜端着一只青瓷盖碗,脚步轻缓地走了进来。
碗中热气氤氲,散发出人参特有的温补香气。
“少主,”静夜将汤碗轻轻放在书案一角,声音温和,“外头天寒,您忙了这许久,喝碗参汤暖暖身子吧。”
“嗯。”
涂山璟微微颔首,伸手接过。
他执起瓷勺,慢慢将温热的参汤饮尽,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流下,缓缓驱散了深夜的寒意与些许疲惫。
用罢,他将空碗递还给静夜,拿起一旁的素帕拭了拭唇角,抬眼问道:
“年关将近,送往辰荣山的年礼,可都安排妥当了?”
静夜接过碗,恭敬回道:
“少主放心,奴婢早已遵照您的吩咐,一应物品皆已备齐,算算日程,这两日应当就能抵达辰荣山,交到心璎小姐手中了。”
“那就好。”
涂山璟神色稍缓。
无论相隔多远,他总是希望能为她打点周全,让她在陌生的地方也能过得舒心些。
他顿了顿,眉宇间掠过一丝忧色,又道:
“奶奶的身子,近日似乎越发不济了,咳疾也重了些。
明日早些去奶奶处请安,再侍候她服了汤药。”
静夜神色也郑重起来,点头应道:“是,少主。奴婢记下了。”
“对了,少主。”
静夜的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雀跃,“心璎小姐设计的那几款冬日妆容,如今已是全大荒闺秀争相效仿的风尚了。
不只胭脂水粉,连搭配的衣衫、发簪、首饰,哪怕要价不菲、所需积分极高,也是上架即空,库房都快周转不过来了。
不仅如此,为了积攒积分,连带着涂山氏名下所有的铺子,门前都排起了蜿蜒的长队。
就连心璎小姐写的那些话本,如今也成了涂山氏书局里最快断货的珍品。
茶楼饭馆中,说书先生日日讲述她笔下那些悲欢离合,场场座无虚席,掌声与喝彩久久不散。”
涂山璟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他早就料到她那些新奇巧思定会不凡,却不想,竟能掀起这般热潮。
静夜见他神色未动,又含笑补充:
“说来有趣,如今连那些世家公子、自视甚高的名士们,也纷纷寻了由头前来。
明面上说是替家中姊妹妻女采买,可谁心里不跟明镜儿似的——他们多半是为了一睹少主您的墨宝丹青。”
静夜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感慨与自豪:
“换作以往,您的真迹何等珍贵,便是有缘得见一隅半角,都属难得的机缘。
如今却不同了,四时八节,只要踏进咱们的铺子,便能见到您为新品亲绘的画作。
画上题着心璎小姐为当季即兴吟咏的诗句,再由您亲笔以墨书就…
这画是您的笔意,诗是小姐的灵思,字是您的风骨,三者交融,生生将一间间铺子,点缀成了大荒内外独一份的清雅之地。
涂山璟缓缓搁下笔,窗外积雪折着淡光,映在他沉静的眼底。
“传话下去,”他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所有环节,每一处细节都必须有人牢牢盯着。
账目要清明,货品须精良,人多口杂,更要防着有心人滋事或仿冒。”
他的目光清冽如冬泉:“告诉各处管事,不许急功近利,更不许出半分乱子。”
“是,少主。”
静夜正色应道,“定会安排妥帖,请您放心。”
涂山璟不再多言,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青丘的冬夜同样寒冷,但他心中记挂的,却是远方辰荣山的风雪,与那殿中依靠赤焰石取暖的人。
族务、祖母的病体、远方的牵挂…千头万绪,皆系于心。
他轻轻舒了口气,重新将目光落回尚未批完的文书上。
长夜未尽,职责在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