玱玹步履带风地踏入扶光殿,满眼却见侍女们捧着各色锦盒器物穿梭往来,不由顿住脚步。
他本是拿着锦盒一路兴致匆匆赶回的,此刻倒被这满殿的琳琅衬得有些局促。
阿茵正倚在案边指挥,闻声抬头笑道:
“是呀,璟遣人送了好些节礼来。
送给你和小夭的那份,我方才已差人分别送往你们殿中了。
玱玹下意识将手中狭长的锦盒往身后掩了掩。
小夭却已眼尖瞧见,起身轻拉住他衣袖:“哥哥手里藏了什么好东西?”
“没什么,寻常物件罢了。”
“我才不信。”小夭笑着伸手去够,玱玹略一迟疑,锦盒已被她轻轻巧巧取了过去。
掀开盒盖的刹那,她不由轻呼:“呀,好美的箫!”
阿茵原本正吩咐侍女将一尊琉璃屏风摆在窗边,闻声也转过头来。
目光触及那管箫时,她眼中掠过一丝讶然的欣赏。
箫身莹白如初雪,偏又在通透中沁着几缕胭脂色的天然血痕,像冰封的湖面下漾开的朱砂,光华内敛,却动人心魄。
玱玹轻咳一声,耳根微热:
“正要说呢…年节将至,我给你和心璎都备了礼。
送你的那套医典与金针,方才已让人送去你殿中了。”
他顿了顿,看向阿茵,语气认真起来,
“这箫…是我今日在城中偶见。想着你数次救我于危难,我却未曾郑重谢过。
此箫名为‘沁血’,以罕见的血泪玉竹制成,音色据说清越非凡。我如今…”
他声音低了些,坦率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涩然:
“尚无太多实权,亦无厚资,送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厚礼。但请你信我,将来,我必以这天下最珍贵之物相酬。”
殿内一时静谧。
阿茵走上前,双手接过那方锦盒。
指尖抚过冰凉莹润的箫身,她抬起眼,眸中笑意清亮:
“这支箫我很喜欢,这份心意,便足够了。
至于报答——不必是什么稀世珍宝。
若他日你真能如愿,便让这天下少些战乱离散,多些太平安乐,让百姓都能过上舒展笑容的日子。
这,便是对我最好的答谢了。”
玱玹胸口一热,郑重颔首:“好。我答应你。”
话虽如此,心头却悄然漫过一丝微妙的怅然。
像她这样的女子太少——要的不是珠玉锦绣,而是海晏河清。
若眼前人爱的是名、是利、是权柄该多好——这些,他终究能一一挣来,双手奉上。
可她求的是山河清晏、人间长安,这本也是他的夙愿。
是太贪心了吗?玱玹无声自问。
他既盼她眼中的光是因他而亮,又知这光早已映在另一个人的身影里。
涂山璟待她那样好,好到连他都觉得,或许那样周全的呵护才配得上她。
他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思绪尽数按下。
大业未成,这些私心杂念,不该、也不能在此时滋长。
所有的怅惘与不甘,都被他沉默地压进了心底最深的角落。
再抬眼时,他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神色,只唇边那抹淡笑,到底还是带了些许不易察觉的落寞。
小夭静静看着两人,目光在兄长难得流露出的神情与阿茵坦荡的笑意间流转,眼底泛起些微复杂的波澜。
她忽而扬起笑容,凑到玱玹身边拉住他手臂:
“哥哥,明日我想同心璎去轵邑城里逛逛,可好?日日闷在山上,骨头都要僵了。”
玱玹闻言微微蹙眉。
阿茵适时开口,“有我在侧,必护小夭周全。你可放心。”
玱玹看向阿茵那双含着期待的眼眸,又瞥见小夭满是雀跃的神色,终是无奈轻叹:
“也罢。只是不可耽搁太久,明日我忙完政务,便去接你们一同回山。”
“知道啦!”小夭欢然应道。
夜深雪静,烛影摇红。
阿茵斜倚在窗边软榻上,指尖抚过玉箫上那抹惊心的血色纹路,“这箫真美。”
她低声呢喃,将箫举到唇边,试了一个清越的泛音。
音色透澈如冰泉击玉,又在尾韵处荡开一丝似有若无的幽咽,恰似雪夜独吟,寂寥而深邃。
“音色也美…玱玹倒是会挑东西。”
“他对宿主倒是挺上心的。”
“我救过玱玹两次,他心存感激也是常理。”
阿茵将玉箫仔细收回锦盒,“嗒”一声轻响,锁扣合拢。
“也是。上次宿主为救他,伤得那样重…”
阿茵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沉在夜色里的山峦轮廓,声音不自觉地柔缓下来:
“不知此刻…璟在做什么?若非辰荣山结界笼罩,真想瞬移到他身边去。”
她微微叹了口气,笑意里染上几分思念的怅惘,“真是想他了。”
“宿主,”狐狐温声提醒,“早些歇息吧,明日不是还要去轵邑城么?”
“是啊。”阿茵回过神,唇边重新漾开一抹清浅的笑,“是该睡了。”
她吹熄了最后一盏灯,任由清冷的雪光漫进室内。
锦盒静静躺在案头,而她的思绪,却已飘向了青丘的方向,飘向那个总能让她心安的身影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