馨悦派了贴身侍女往官署递话,说心璎与小夭正在辰荣府上做客。
彼时玱玹正与冬官司空商议开春后大明殿的修缮事宜,闻讯微微颔首,道了声“知道了”。
辰荣府花厅内,茶香袅袅,却弥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几位世家小姐围坐在小夭身旁,七嘴八舌地问着她平日喜好,会些什么才艺,语气虽热络,却总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与奉承。
小夭应对间虽不失礼数,却略显沉默。
阿茵见她指尖无意识地轻捻着袖口,知她不惯这般应酬,便含笑接过话头:
“诸位小姐有所不知,我们大王姬素来心系苍生,于医理一道尤为精研。
她常说,无论人、神、妖,皆有病痛疾苦,便是想着多钻研几分医术,日后也好为百姓纾难解困,便能多护佑一分生灵安康。
故而平日里,她多醉心于此。”
这番话说得妥帖又体面,几个世家小姐闻言,连忙收起了方才的探究,纷纷附和着夸赞:
“原来如此!大王姬殿下真是仁心仁德,令人敬佩!”
“是啊是啊,这般胸怀,岂是我等能及的?”
小夭侧头看了阿茵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感激,紧绷的肩颈也松缓了些许。
“对了,淑慧姐姐,”馨悦指尖拨弄着茶盏边沿,“听说近来,意映与涂山篌在一起了?”
瞫淑慧放下手中咬了半块的金乳酥,用绢帕拭了拭嘴角,才温声道:
“听兄长提过一嘴,似有这么回事。听闻篌表弟已向涂山老夫人禀明,待姑姑孝期一过,便要去防风氏正式提亲。”
阿茵正拈着一块杏脯要送入口中,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防风意映与涂山篌…
“狐狐,你说,若这两匹豺狼真成了婚,岂不是更好联手对付了璟,那璟就是腹背受敌,处境愈发危险了!
“宿主别急,即便要成婚,也该是你与狐狸公子在先。
你们的婚约早已定下多年,名正言顺。涂山篌那边八字还没一撇,就算要成亲,也定然是你们先拜堂。”
“你说…防风意映知不知道,蓝枚姐姐的死,可能与涂山篌有关?”
“统统不知。
不过依着防风意映的性子,就算知道了,怕也是会对涂山篌愈发倾心。”
狐狐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你想啊,一个男人能为了娶她,连自己的发妻都能下手除掉,在她眼里,这何止是偏爱,简直是刻骨铭心的深情。”
“不是吧?这哪里是深情,分明是恐怖!”
阿茵在心里倒抽一口凉气,“今日他能为了防风意映杀了蓝枚姐姐,他日若遇上更尊贵有利可图的,岂不是也能毫不犹豫地杀了防风意映?
“世人情爱观本就千差万别,且人心各异,所求不同。”
狐狐语气笃定,“宿主不必过于忧虑,狐狸公子是全大荒顶聪明的人,他定然能妥善化解,你且放宽心。”
阿茵默默颔首,心里稍稍安定了些:也是,眼下想再多也无用,不如先顾好眼前的日子。
她手中的糕点悬在唇边,眸光怔怔的,竟是半天没再动一口。
馨悦见她捏着点心停在唇边,神色怔忡,不由出声:“心璎,怎么了?”
“啊?”阿茵回过神,将杏脯放回盘中,歉然一笑,“没事,一时走神了。”
馨悦抿唇笑了笑,端起茶盏轻啜,借着氤氲热气掩去了眸中神色。
她只当阿茵是因谈及婚事而神思不属,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怅惘。
目光不自觉飘向窗外,暮色已悄然浸染天际,细雪无声飘落。
玱玹来了中原这么久,她竟一次都没能见着他,不知道他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有没有片刻,也曾想起过她?
正思忖着,门外传来铃兰轻细的脚步声,伴着她低柔的嗓音:“小姐,玱玹殿下来了。”
“快请!”馨悦眼前一亮,倏地站起身,方才那点怅惘瞬间烟消云散。
门帘被轻轻掀开,裹挟着一身风雪寒气的玱玹缓步走入。
他身披一件玄色斗篷,斗篷边缘滚着一圈雪白的狐裘,墨发玉冠,眉眼深邃,周身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矜贵沉稳。
“玱玹,你来啦。”馨悦脸上漾开真切的笑意。
玱玹颔首,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淡淡应道:“恩,馨悦,许久不见。”
瞫淑慧与其余几位世家小姐见状,连忙起身敛衽行礼,声音温婉恭谨:“见过王孙殿下。”
“诸位小姐不必多礼。”
玱玹抬手免了众人的礼,随即转头看向一旁的阿茵和小夭,眉眼间的冷冽散去几分,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今日运气不错,钧亦猎得些新鲜野味,已经让人先送回辰荣山了。
天色不早,雪又下得紧,我们该回去了。”
阿茵和小夭齐齐点头:“好。”
玱玹又转向馨悦,微微笑道:“也送了些到辰荣府,晚食时可尝尝。若合口味,日后得了再让人送来。”
“多谢殿下记挂。”馨悦脸上笑容嫣然。
“那诸位,我们就先告辞了。”玱玹微微颔首,带着阿茵和小夭转身离去。
馨悦与瞫淑慧不约而同地立在原地,目光怔怔地追随着那道玄色身影。
三人踏着薄雪走出辰荣府,上了等候在外的马车。
车厢里暖融融的,燃着安神的檀香。
玱玹靠着车壁,看向并肩坐着的两人,目光在阿茵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温声问道:
“不是说要在轵邑城好好逛逛?怎地去了辰荣府?”
“这都怪我。”阿茵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怪你?”玱玹挑眉。
小夭笑着接过话头:“哥哥你是不知道,心璎如今可是名动大荒的人物!
我们刚在街上露面,立刻就被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了,水泄不通。
大家实在太过热情,最后还是辰荣府的侍卫过来,才勉强驱散人群,我们这才‘逃’去了辰荣府。”
玱玹听罢,忍不住失笑,转头看向满脸窘迫的阿茵,温声道:
“原来是这样,无妨。
等年后开春,雪融了,我允你们再来轵邑城玩。届时你们都戴上帷帽,掩了容貌,便能安心逛个痛快了。”
“真的?”阿茵眼睛一亮。
“自然是真的。”
玱玹颔首,语气温和却笃定。他顿了顿,又道:“今日猎到的野物甚是肥美,我已让潇潇收拾妥当。
今晚,我亲自烤给你们尝尝。还在轵邑城买了几坛上好的桑葚酒,正好佐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