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不紧不慢地流淌,春日未尽,熏风已悄然带来了夏日的暖意。
涂山璟虽族务繁忙,却总会抽出空来陪阿茵。
有时是月色清朗的夜晚,并肩坐在廊下看一轮冰蟾渐渐爬过中天;
有时是寻一处开阔的露台观星,指尖轻点天幕,同她细说那些星子的名号与传说。
偶有陨星划破长夜,拖着银辉掠过天际时,他便下意识将她往身侧轻拢,眼底盛着与她同赏盛景的温柔。
更有时,天未亮便起身,抱着阿茵至青丘最高的山巅,在一片朦胧的黛色中,静候那轮红日跃出云海,将金光泼洒在彼此肩头。
涂山璟案头总放着一卷素纸,一支狼毫。
闲时便对着她落笔,或是她凭栏望荷的侧影,或是她拈花浅笑的模样,或是山巅观日时衣袂随风的清姿。
每一幅上的人,眉眼间都带着舒展的柔和,纸页攒了厚厚一沓,尽是他藏不住的心意。
阿茵常凑过去看,指着画上人笑道:“哪有这么好?”
他便搁下笔,将人揽到身边,温声答:“在我眼里,便是如此。”
兴致浓时,阿茵取箫,他抚琴,竹音清越配着箫声婉转,曲调缠绵相依。
乐声漫过庭院的花木,绕着檐角轻轻摇曳的风铃,将这一方天地都浸染得安宁而惬意。
偶尔有府中下人捧着物什经过廊下,闻声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屏住了呼吸,生怕扰了这满院的安然与温情。
乐声融在夏日的风里,穿过庭院深深的花木,惹得枝头的雀鸟也安静下来。
这般舒心惬意的日子,仿佛连时光都不忍催促。
直至仲夏时分,一封来自轵邑的请柬送到了涂山璟手中。
是辰荣馨悦与赤水丰隆联名送来的帖子。
言道二人恰逢十年一次的小生辰,虽非整寿,却也值得一聚。
听闻阿茵亦在青丘小住,便诚邀二人同往轵邑辰荣府,共叙情谊,也好让中原热闹一番。
涂山璟将帖子递给阿茵,阿茵接过细看,抬眼笑道:
“馨悦和丰隆倒是会挑时候。夏日宴饮,想来定是热闹非凡。”
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几分思念,“也有些时日未见到小夭了,正好借这个机会聚聚。”
“好。”涂山璟颔首,目光落在她含笑的眉眼上,温声道,“我让静夜准备贺礼,我们过几日便出发。”
——
几日后,马车轱辘,碾过官道细碎的日光。
车内清凉,置了冰盆,熏着淡淡的兰草香。
涂山璟侧过头,看着倚窗望景的阿茵,唇边漾开一抹温煦的笑意:
“阿茵,可还记得…我第一次带你出青丘,去的便是轵邑?”
阿茵闻言转过头,眼中闪过回忆的亮光:“自然记得,印象深刻!”
她笑着摇摇头,“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我记得那时答应过你,”
涂山璟的声音低缓,“等春日到了,便再带你回清水渡看看。
没想到后来发生了这许多事,一直未曾寻到合适的机会。”
他顿了顿,望向她的眼睛,目光温柔而认真,“如今虽不是春日,但我想,清水渡的夏日风光,也定有另一番动人之处。
我们此番便在渡口停留一日,打捞些新鲜河鲜,看看风景,好不好?”
阿茵的眼睛倏然睁大,随即迸发出惊喜的光彩,眼眶竟微微泛起红来:
“真的?”她的声音有些轻颤,带着不敢置信的欢喜,“公子…你竟还记得。”
“公子”这个久违的称呼让涂山璟微微一怔。
自她恢复身份、与他心意相通后,便没有这样唤他了。
“怎么突然…”他话未说完,便被阿茵轻轻打断。
“没什么,”她弯起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就是突然想…再唤你一日‘公子’。就一日,好不好?”
涂山璟凝视着她眼中那点狡黠又柔软的光,心头蓦地一软,像被羽毛轻轻拂过。他握住她的手:
“好。都听阿茵的。”
“恩。”
阿茵反握住他的手,“到了清水渡,我们一起打捞河鲜,一起看夕阳西下,然后…你烤给我吃,就像很久以前我想象中的那样,好不好?”
她说着,眼中满是憧憬,甚至不自觉地轻轻拍了拍手。
那鲜活灵动的模样,仿佛一下子褪去了这些年沉淀的沉静与威仪,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初到涂山氏、对什么都充满好奇与期待的小姑娘。
涂山璟看着这样的她,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点头,声音里含着纵容的笑意:“好。”
“太好啦!”阿茵笑出声来,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雀跃的生气。
马车继续前行,轱辘声里,仿佛也染上了几分轻快的节奏。
涂山璟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目光落在她含笑的侧脸上,心中一片宁和满足。
清水渡的夏日,想必有不一样的风景在等着他们。
而更重要的,是身边这个人,与这份历经岁月却未曾褪色的、简单而真挚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