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夭。”阿茵笑着走过去,同时向玱玹微微颔首。
玱玹亦回以浅笑,目光随即转向她身后的涂山璟与丰隆,三人彼此点头致意,无需多言,便默契地走到另一侧窗下低声叙话去了。
另一边,涂山篌已快步迎向防风意映,低声说着什么。
防风邶则自顾自寻了个靠柱的僻静位置坐下,自斟自饮,一副闲散看戏的模样。
馨悦陪着阿茵与小夭在厅中主位附近落座。
不多时,几位年轻男女便被引了过来。
馨悦笑着介绍:“这几位都是中原各家的公子小姐,平日常来往的。”
转头在阿茵耳边压低声音道:“虽非嫡子嫡女,但论起来,大家也都沾亲带故,算不得外人。”
阿茵含笑微微颔首,礼节周全。
那几位公子小姐起初也只是说些客套的场面话,恭维阿茵的妆品风靡大荒、话本引人入胜。
然而话题不知怎的,渐渐偏移,竟被其中一位黄衣公子引向了赤宸。
“提起那魔头,真是令人不齿!当年为了权势,杀戮无数,简直暴戾。”
“何止是暴戾?”
旁边一位翠衫小姐立刻接口,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简直是个只知杀戮的魔头,毫无人性,手段残忍得令人发指。当年…”
另一位圆脸公子也附和道:
“可不是嘛!若不是他野心勃勃,挑起战乱,咱们中原也不会生灵涂炭,辰荣国或许也不会落到如今的地步。”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言辞愈发尖锐难听,将赤宸描述成一个十恶不赦、只会给辰荣带来耻辱与灾祸的屠夫。
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针,刺得人耳膜生疼。
阿茵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头泛起一阵不适。
想起赤宸当年所做的一切,虽是手段狠厉,却终究是为了辰荣氏的存续,为了守护这片土地。
如今辰荣国破,世人只记得他的残暴,却忘了他曾为辰荣氏浴血奋战,直至战死沙场。
她不想多管闲事,毕竟赤宸的功过是非,历来众说纷纭,且辰荣国破已久,再争论这些也无意义。
可当她抬眼看向身旁的小夭时,却见小夭脸色微微发白,嘴唇紧抿,放在膝上的手也不自觉地握紧了。
没想到身旁辰荣馨悦竟也随着众人的话头,柳眉倒竖,愤然斥道:
“那赤宸确是我辰荣之耻!若非他杀戮过甚,惹得天怒人怨,何至于招致那么多人恨…”
阿茵眉头蹙起,她不能让小夭对生父的印象一直停留在这些充满偏见的污蔑里。
若将来有一日真相揭开,小夭该如何自处?
她正欲开口,一个带着几分慵懒讥诮的声音却先响了起来,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厅内的嘈杂:
“这天下谁都有资格骂赤宸,唯独你们辰荣氏——不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防风邶不知何时已放下酒杯,斜倚着柱子,目光凉凉地扫过方才议论最凶的几人,最后落在辰荣馨悦身上。
“辰荣小姐,你该去问问令尊,”他嘴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话语却如冷箭,“到底是赤宸欠了你们辰荣,还是你们辰荣…欠了他。”
“防风邶!”馨悦气得脸色涨红,猛地站起身,“这里是我辰荣氏的府邸,轮不到你一个防风氏的庶子在这里说三道四!
防风意映,管好你二哥,让他别在这里乱吠!”
防风意映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在兄长冷淡的眼神和辰荣馨悦的怒气下,没能说出话。
“他说错了吗?”
阿茵清冷的响起,不高,却让原本因防风邶之言而起的骚动瞬间安静下来。
涂山璟、玱玹、丰隆三人闻声立刻结束了谈话,快步走了过来。
翠衫小姐眼珠一转,立刻挺身而出,一副为辰荣氏抱不平的模样:
“心璎小姐这是何意?是要替这口出狂言的防风邶撑腰吗?”
阿茵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抬眼看向那人,目光平静无波:
“无意替谁撑腰。只是就事论事。”
她声音清晰,不疾不徐地回荡在忽然变得寂静的花厅中:
“赤宸本非前辰荣国人。
他双手染血,手段酷烈,所行之事,桩桩件件,皆是为前辰荣国扫清障碍,为辰荣氏的王权霸业铺路。
他流的最后一滴血,亦是洒在辰荣的战场上。
说他杀戮过重,是事实;
但若说他是辰荣之耻——”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脸色难看的辰荣馨悦,“馨悦,你享受着辰荣氏血脉带来的尊荣与庇佑,便不该如此轻贱曾为这份尊荣流尽鲜血之人。”
辰荣馨悦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
赤水丰隆站在一旁,神色复杂。
他知道阿茵说得句句在理,赤宸当年对辰荣氏的功绩,父亲不止一次提起过。
可阿茵当众不给馨悦面子,而馨悦又是他的妹妹,他夹在中间,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
先前挑头议论赤宸的公子见馨悦落了下风,立刻站出来发难:
“心璎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听小姐这般说辞,倒像是对那魔头颇为尊崇?”
“谈不上尊崇。”
阿茵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不过是说句公道话。你们如此恨他,无非是‘成王败寇’四字。
他败了,所以一切皆可指摘。若当年是辰荣胜了,今日坐在这里被称颂为‘战神’、‘柱石’的,或许就是他了。”
“好一个公道话!”
另一位公子冷笑,语气带着威胁,“那魔头当年杀了我们中原氏族多少族人,血流成河的场景,你怕是从未见过!
如今你公然为他说话,难道就不怕与我们整个中原氏族为敌?”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一道温醇的声音缓缓响起,化解了紧绷的局势:“各位误会了。”
涂山璟走到阿茵身边,目光温和地看向众人,“我未婚妻虽是皓翎人,但向来明辨是非,今日不过是就事论事,并无与中原氏族为敌之意。”
他声音清润平和,如春风拂过紧绷的弦,“赤宸其人其事,已过去了数百年,功过是非,本就如月映千江,各有光影。
今日相聚,原是为贺生辰佳期,何必让旧日纷扰,扰了眼前的融融之乐。”
他的话语温柔却有力,带着涂山氏公子的儒雅与分量,在场众人一时竟无人再敢反驳。
阿茵见涂山璟为自己解围,便不再多言,只是转头看向小夭。
小夭会意,立刻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晰:
“这里有些闷,心璎,我想出去透透气,你陪我一起吧。”
“好。”阿茵颔首,顺势给涂山璟递了一个眼神。
两人便在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中,从容离开了气氛凝滞的花厅。
原本倚柱饮酒的防风邶,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起身,不远不近地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