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一处僻静的凉亭后,小夭停下脚步,转过身,神色复杂地看着阿茵:
“你方才…为何要那样替赤宸说话?”
阿茵握住小夭微凉的手,拉着她在石凳上坐下。
“功过是非,往往是由执笔的胜利者来书写的。赤宸…未必真如他们口中那般不堪。”
“可都是因为他,我娘亲才会…”小夭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释怀的痛楚。
阿茵垂眸思索片刻,复又抬眼,望进小夭的眼底:
“小夭,你娘亲是为了西炎,赤宸是为了辰荣。
他们之间并无私怨,不过是各为其主,守护各自心中的国与民罢了。”
她轻轻拍了拍小夭的手背,“我并非是要帮赤宸辩解什么,不过是见不得世人仅凭一面之词,便将他钉在耻辱柱上,有些事,或许可以更公允地看待。”
“好一个‘公允地看待’。”一道带着懒洋洋笑意的声音自廊柱后传来。
小夭闻声,见是防风邶,又见他似有话说,便体贴地起身:
“我去那边看看花,你们聊。”说罢,转身朝不远处的花圃走去。
防风邶自阴影中走出,很自然地在小夭方才的位置坐下,与阿茵隔着一方石桌相对。
他收敛了惯常的散漫,眼中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与疑惑:
“赤宸是西炎老氏族和中原氏族共同的仇敌,你如今身处这属于西炎的中原地界,公然为他说话,就不怕引火烧身?”
要知道,中原氏族提及赤宸,无不恨之入骨,阿茵这番言论,若是传了出去,难免会被有心人利用,惹来杀身之祸。
阿茵看着他,微微一笑:“你不是也开口了么?你就不怕…自己的身份因此暴露?”
“为何要怕?”
防风邶摊开手,神色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轻松,“我不过是听不惯那些蠢话。至于这身份…”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随即又化作浅笑,“要不要的,本也不甚打紧。”
“不打紧吗?”阿茵注视着他,“我看你做这‘防风邶’,倒是做得挺开心。”
防风邶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更深了些,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你如今…也算是站在玱玹那边的人,却帮着中原氏族眼中的‘仇敌’说话,往后还是多加小心些为好。”
“哎…”
阿茵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亭外,小夭的身影正立在花丛中,与那一片姹紫嫣红相映成趣。
“你不懂。”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怅然,“我有我必须要说的理由。”
她收回目光,看向防风邶,眉宇间染上一丝无奈,“不过,你说得对,往后确实应该谨言慎行,免得给身边人惹来麻烦。”
“不过,”防风邶话锋一转,语气又轻快起来,眼中漾开真实的欣赏。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阿茵,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难得的郑重,“不过,你刚刚说的话,我很喜欢。”
“果子,这大荒之中,人人都被恩怨情仇、家国立场裹挟,趋利避害,人云亦云,像你这样敢说公道话的,实在是仅有的了。”
“防风邶…”阿茵忽然唤他。
“嗯?”他抬眼,等待下文。
阿茵看着他俊朗却总带着几分疏离落寞的眉眼,想到书中他最终的结局,心头蓦地一涩。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微微垂眸,摇了摇头:
“没什么。
只是…希望你在做‘防风邶’的每一天,都能活得开心些,自在些。
不必被过往所困,不必为未来所忧。”
防风邶闻言,神情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讶异,有了然,最后却都化作了唇边一抹淡淡释然的笑意。
他深深看了阿茵一眼,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清晰:
“我答应你。”
凉亭外,夏风吹过花叶,沙沙作响。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有些话无需说透,彼此明了便好。
夜宴散后,辰荣府的宾客并未尽去。
府中引活水成溪,曲曲折折穿廊过户,馨悦便提议众人玩起了“曲水流觞”的游戏。
羽觞顺水而下,停在谁面前,谁便需喝酒外加表演节目,笑语喧哗,好不热闹。
阿茵远远望着那灯火辉映下的曲水与往来交错的人影,白日里厅上关于赤宸的争执,虽已过去,那份滞闷却仍如薄雾般萦绕心头,未曾散尽。
她忽然觉得有些倦,这精心营造的热闹与欢愉,似乎隔着一层无形的纱,让她难以融入。
脑中仿佛有个极轻却清晰的声音在对她说:这里的人,太累了,太虚伪,不如离开。
于是,她悄无声息地自廊柱阴影处退开,避开了人群,独自离开了这繁华鼎沸的辰荣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