蓐收奉了皓翎王的旨意,为阿念甄选良人,几乎将皓翎国内家世、才貌、品行皆属上乘的青年才俊筛了个遍。
每日午后,含章殿的庭院里便如流水席一般,换上一排排风格各异的年轻男子。
鎏金铜炉里燃着香,阿念倚在软榻上,手边摆着茶盏。
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盖,目光轻飘飘扫过阶下立着的一长排男子,既不细看,也不细问。
今日来的是几位武将之后,身姿挺拔,气宇轩昂。
蓐收在一旁如何细致地介绍各人的家世渊源、才学武艺。
她懒懒掀掀眼皮,点点头:“嗯,都好,瞧着都挺精神。”
蓐收刚松了口气,想着总算有个方向,次日换上几位文臣家的清隽公子,谈吐风雅,举止有度。
阿念却又蹙起秀眉,挑剔道:“怎么都这般沉闷?不好,看着就无趣。”
再一日,他特意寻了几位性情洒脱、甚至略带不羁的世家子弟。
阿念看了,却也只是懒懒地撑着下巴:“放荡过了头,没个规矩,也不好。”
如此反复,今日说好,明日说不好,标准瞬息万变,全凭她当日心情。
蓐收顶着巨大的压力,每日在御前和含章殿之间奔波回话,只觉得这差事比带兵打仗、处理边境纠纷还要令人心力交瘁。
这日,又送走一批无功而返的候选人,看着阿念依旧一副漫不经心、事不关己的模样,蓐收终是忍不住了。
他走上前,深深作了一揖,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无奈与恳切:
“王姬殿下,微臣愚钝。您…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还请殿下明示,哪怕给个大致轮廓,微臣也好有个方向去寻,不至于像如今这般…大海捞针。”
阿念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与托盘发出清脆的轻响。
她缓缓站起身,踱步到蓐收身旁,离得极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属于阳光和干净衣料的气息。
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里面藏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却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隐秘的期盼。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声音又软又糯,却字字清晰:“喜欢什么样的啊…看心情呀。”
她伸出手指,虚虚点着,仿佛在列举什么无关紧要的物件:
“今日本王姬高兴呢,就喜欢那种高大英俊、沉稳可靠、品行端正如松如竹的。”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那明日本王姬心绪烦闷,看腻了规规矩矩的模样,又偏爱那放荡不羁、洒脱肆意的,纵是带几分桀骜野性,反倒更合眼缘。
若是遇上心绪不佳的时候,便是天人站在面前,本王姬也能挑出千百般不是,你说,这标准要如何定?”
蓐收被她这番毫无逻辑、全凭心意的“标准”噎得半晌说不出话,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头疼:
“殿下…您这样,毫无定数,微臣…实在选不了。”
“选不了?”阿念挑眉,后退一步,双手抱臂,下巴微抬,又恢复了那副骄纵王姬的模样,语气带着半真半假的威胁。
“选不了也得选!这可是父王亲自交给你的差事,办不好…”
她眨了眨眼,故意吓唬他,“我就去告诉父王,说你办事不力,让他重重地罚你!罚你去守最远最苦的边关!”
“哎…”蓐收看着她这副明明是在无理取闹、却又理直气壮的小模样,所有无奈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认命般的叹息。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复杂难辨的情绪,再次拱手,“是…微臣…再去找。”
转身离开时,他的背影似乎比来时更沉重了几分。
而阿念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嘴角那抹狡黠的笑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淡淡的失落和迷茫。
她当然知道自己在故意为难他。
可她就是忍不住。
她想看他为自己头疼,为自己奔波,想试探他的底线,更想…从他那一成不变的恭敬与无奈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不同。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盼什么答案,或许连她自己,也还没有想清楚。
——
今日午后,阳光正好,含章殿庭院里却空荡荡的,没了往日那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年轻身影。
阿念等了好一会儿,茶都续了两盏,还不见蓐收像往常一样带着新的人选或是来汇报进展。
她心中莫名有些烦躁,扬声唤道:“海棠!”
“奴婢在。”
“蓐收呢?今日怎么还没来?”
阿念蹙着眉,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不是让他继续去找人吗?这才几天,就敢懈怠了?”
海棠迟疑了一下,才低声回禀:“回殿下,蓐收大人…今日好像没进宫。
听宫门外当值的侍卫闲聊说,蓐收大人一早就出城了,好像是…去参加白虎部举办的秋猎了。”
“秋猎?”阿念一愣,随即眉头蹙得更紧,“白虎部的秋猎,他一个青龙部的人,跑去凑什么热闹?”
语气里满是不解,还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不悦。
海棠观察着主子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奴婢也是听说的…好像,蓐收大人是陪着心璎小姐一起去的。
汀兰前些日子不是被心璎小姐派去给蓐收大人传话么?
她后来跟奴婢提过一嘴,说心璎小姐应了常曦部和白虎部的邀约,但觉得独自赴宴不妥,便请蓐收大人陪同一起。”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打听来的秘闻意味:
“而且,汀兰还说,这次秋猎可热闹了。
不少部族的贵女小姐们,听闻蓐收大人也会去,都找由头跟着去了。
估摸着…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趁机相看蓐收大人呢。
毕竟蓐收大人年轻有为,又深得陛下信重,至今未曾婚配…”
“什么?!”阿念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惊怒,“你怎么不早说?!”
海棠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