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有余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好一个请君入瓮。”他把那本账塞回怀里,“白兄弟,您先回去。小人得好好想想。”
申时三刻,金陵城南那处僻静的宅院。
孙有余蹲在院子里,面前摊着两本账册,一本是白英给的,一本是钱如海给的。他把两本账对着看,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白英那本,记得粗糙,可时间地点都对得上。钱如海那本,记得详细,可多了三十七个名字。
谁是真的?谁是假的?
他正想着,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孙有余霍然起身,手按在腰间的包袱上。
“谁?”
门外传来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孙主事,小人姓尤,尤大江。有要紧事。”
孙有余打开门。
尤大江站在门口,浑身是汗,脸色发白。
“孙主事,”他压低声音,“您快走。织造局的人,正往这边来。至少二十个,带着刀。”
孙有余手顿了顿。
他把那两本账册塞进怀里,拎起包袱,跟着尤大江从后门溜出去。
酉时三刻,金陵城外的运河上。
小船在夜色里悄无声息地滑行。孙有余蹲在船头,盯着岸边那些越来越远的灯火。尤大江撑着篙,一声不吭。
“尤掌柜,”孙有余忽然开口,“您怎么知道织造局的人要来?”
尤大江沉默片刻。
“孙主事,”他说,“小人在这条河上跑了三十年,什么人该惹,什么人不该惹,心里有数。您惹的那帮人,不该惹。”
孙有余盯着他。
“那您为什么还要帮小人?”
尤大江咧嘴笑了,露出豁了口的牙:
“因为您是个好官。”
戌时三刻,运河上的一处隐蔽河湾。
小船靠了岸。岸上站着个人,裹着灰扑扑的斗篷,看不清脸。
“孙主事,”那人开口,声音尖细,像太监,“您受惊了。”
孙有余手按在包袱上。
“你是谁?”
那人摘下斗篷,露出一张苍老的脸——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可那双眼睛,亮得跟刀子似的。
“老奴姓高,”他说,“宫里的。陛下让老奴来接您。”
孙有余愣住。
高福安?
那个养心殿的老太监?
他扑通跪下。
“高公公,小人……”
“别说了。”高福安打断他,“上船吧。陛下等着听您这趟的收获呢。”
亥时三刻,运河上的一艘官船。
孙有余蹲在船舱里,面前摊着那两本账册。高福安蹲在他对面,眯着眼盯着那些名字。
“三十七个,”高福安喃喃,“够热闹的。”
他抬起头,盯着孙有余。
“孙主事,您打算怎么办?”
孙有余沉默片刻。
“高公公,”他说,“小人想把那三十七个人,一个一个查清楚。”
高福安忽然笑了。
“好。”他说,“老奴陪着您。”
窗外,夜色沉沉,不见星月。
远处,金陵城的灯火越来越远。
那两本账册,在孙有余怀里,烫得像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