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告诉你,”他压低声音,“那八千两银子,有一半进了金陵知府柳承安的私库。柳承安是谁的人,你知道吗?”
孙有余盯着他。
周培公一字一顿:“吴峰。”
孙有余手顿了顿。
吴峰。
江南巡抚吴峰。
那个把江南十三府治理得井井有条的吴峰,那个把女儿柳轻轻送进宫的吴峰,那个跟陛下有十年之约的吴峰。
周培公盯着他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笑。
“怕了?”他说,“查啊,接着查啊。查到最后,看你有没有命活着回凉州。”
孙有余站起身,转身就走。
走出三步,他忽然停住。
“周大人,”他没回头,“小人这条命,是周大牛给的。周大牛那小子,在定西寨守了三年,死了十二万多个兄弟,没皱过一下眉头。小人要是怕死,早就死在运河上了。”
他大步离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酉时三刻,城南柳树巷,陈瞎子的院子。
孙有余蹲在老槐树下头,面前摆着碗热茶,可他没喝,只盯着那本账册发呆。陈瞎子蹲在他对面,烟袋锅子叼在嘴里,眯着眼盯着他。
“小子,”陈瞎子开口,“周培公那话,吓着你了?”
孙有余摇摇头。
“陈老爷子,”他说,“小人不是怕。小人是想不明白,吴峰那样的人,怎么会跟这些贪官搅在一起?”
陈瞎子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
“吴峰?”他咧嘴笑了,“那老东西精着呢。他手下的人贪,他未必知道。就算知道,也未必是他让贪的。江南那么大,他一个人管得过来?”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白雾。
“你查你的。”他说,“查到吴峰头上,自然有人会去问他。”
孙有余抬起头。
“谁?”
陈瞎子眯起眼。
“陛下。”
戌时三刻,驿馆后院。
孙有余蹲在房间里,面前摊着那本账册,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柳承安那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金陵知府柳承安,涉案银两八千两。可那八千两,是分三次送的。第一次三千两,天启二十三年五月;第二次三千两,天启二十四年三月;第三次两千两,天启二十五年七月。
每次送银子的时间,都是吴峰进京述职之后。
他把那页账折好,塞进怀里。
门外传来敲门声。
“孙主事,”是白英的声音,“有人找。”
孙有余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穿着身灰布长袍,面皮白净,三缕长须,眼睛里闪着温和的光——正是吴峰。
“孙主事,”吴峰开口,声音温润如玉,“久仰大名。”
孙有余愣住。
“吴……吴巡抚?”
吴峰点点头,走进屋里,在他对面坐下。
“孙主事,”他说,“本官刚从江南来。听说你在查柳承安的案子,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孙有余手按在腰间的包袱上。
“吴巡抚请讲。”
吴峰盯着他的眼睛,盯了三息。
“柳承安那八千两,”他说,“本官知道。”
孙有余瞳孔缩了缩。
吴峰从怀里掏出本账册,放在他面前。
“这是江南十三府所有官员的财产申报底账,”他说,“包括柳承安的。那八千两,他如实申报了,说是‘盐商馈赠’。本官查过,那盐商叫周福贵,跟织造局的案子有关。可周福贵死了,死无对证。”
孙有余盯着那本账册,盯了很久。
“吴巡抚,”他抬起头,“您这是……”
吴峰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孙主事,”他没回头,“本官跟陛下有十年之约。这十年,江南的吏治,本官自己整顿。柳承安那八千两,本官会查清楚。你那边,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查到本官头上,本官认。”
门关上。
孙有余蹲在原地,盯着那本账册,盯了很久。
窗外,夜色沉沉。
那本账册在他怀里,又厚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