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外的那片麦田里,金黄铺到了天边。
狗蛋蹲在地头,手里攥着那半块银子——攥了快四个月了,银子的棱角都磨圆了,他还是舍不得花。他盯着前头那片齐腰深的麦子,麦穗沉甸甸的,压得麦秆弯了腰。风吹过来,麦浪一波接一波,像金色的海。
“狗蛋,”旁边传来声音,是孙大爷,七十多了,腰都直不起来,可他也来了,蹲在地头,眯着眼盯着那片麦子,老眼里全是泪花,“你孙爷爷种了一辈子地,头一回见这么好的麦子。”
狗蛋没答话。他就那么盯着那片麦浪,盯了很久。
“孙爷爷,”他终于开口,“这麦子,能收了吧?”
孙大爷点点头。
“能收了。”他说,“再等几天,麦粒就饱了。到时候开镰,一家能分好几百斤。”
狗蛋忽然笑了。笑得露出豁了颗门牙的牙床,笑得眼泪糊了满脸。
“孙爷爷,”他说,“俺家能蒸白面馍馍了。”
辰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堂。
韩元朗蹲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酒葫芦,面前摊着三本账册——河西走廊六月税银账、凉州粮仓库存账、还有一本是新送来的“夏收筹备账”。他手指头在算盘上拨得噼啪响,独眼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盯了整整一个时辰。
“将军,”赵黑子从外头爬进来,在他身边蹲下,左脸那道马蹄形的疤在晨光里格外显眼,“麦子熟了。三千亩,按今年的长势,一亩至少能收两石半。一石半归种地的百姓,一石归节度使府。算下来,百姓能收四千五百石,节度使府能收三千石。”
韩元朗手顿了顿,算盘珠子噼啪响了一声。
“三千石?”他抬起头,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够守军吃半年的了。”
他把账册合上,往后一靠,太师椅发出吱嘎一声响。
“传令下去,”他说,“三天后开镰。从护田队里挑二百人维持秩序,不许抢,不许偷,谁家收了谁家的,一颗麦子都不许少。”
午时三刻,麦田边上。
刘大妞蹲在地头,手里攥着那把跟了她三个月的刀,刀身磨得锃亮,可刀刃上还有几个豁口——是砍大食人砍出来的。她盯着那片金黄的麦子,独眼里泛着水光。三个月了,从开荒到播种,从护苗到守田,她一天都没歇过。现在,麦子终于熟了。
“刘大姐,”旁边那个年轻媳妇凑过来,脸上带着笑,“您家的麦子,长得最好。那穗子,比俺家的粗一圈。”
刘大妞摇摇头。
“一样。”她说,“都是那块地,都是那些种子,都是韩将军给的。长得好,是老天爷赏脸。”
年轻媳妇盯着她。
“刘大姐,”她说,“等麦子收了,您家想干啥?”
刘大妞想了想。
“先蒸一锅白面馍馍。”她说,“给狗蛋吃个够。剩下的,攒着。明年再种。”
申时三刻,定西寨。
周大牛不在,还在凉州城。守寨子的是王二虎,那个独臂的老苍狼。他蹲在寨墙上那块最高的垛口后头,手里攥着把豁了口的刀,盯着西边那片灰蒙蒙的天。三个月了,大食人那边没动静。可他知道,那七万人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们在等,等麦子收完,等凉州人放松警惕。
“王将军,”一个老兵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凉州那边来信了。麦子熟了,三天后开镰。”
王二虎点点头。
他把那把豁口刀攥得更紧了。
“传令下去,”他说,“轮班加倍。麦子没收完之前,谁都不许松懈。”
酉时三刻,凉州城门口。
周石头蹲在城门洞里,手里攥着那把豁了口的刀,盯着外头那片金黄的麦田。左肩的伤早好了,可他还时不时摸摸,像是怕它再裂开。八百个兄弟跟在他身后,也蹲着,手里攥着刀,眼睛盯着那片麦田。他们是跟着他从定西寨来的,守了三天城,折了二百,剩八百。现在,他们是凉州城的常驻守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