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粮市门口那块大木牌上的粮价,终于稳住了。
河西麦,一两三钱一石。江南米,一两一钱一石。北境麦,一两一石。辽东米,一两二钱一石。
狗蛋蹲在粮市门口,手里攥着那半块银子,盯着那块木牌,眼睛亮得像星星。铁柱蹲在他旁边,手里也攥着块银子,大气不敢喘,生怕一开口就把这价码吓跑了似的。
“狗蛋哥,”铁柱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压着嗓子开了口,“一两三钱了。比去年便宜了二钱。”
狗蛋点点头,目光没从木牌上挪开:“便宜了好。便宜了,京城百姓就能吃上便宜粮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的,像是心里早就算过无数遍。铁柱侧头看了他一眼,觉得狗蛋哥自从跟着孙先生学了算账,说话做事越来越有章法了,跟从前那个在街边啃冷馒头的少年,判若两人。
狗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径直走到粮市掌柜钱满仓面前,把那半块银子往柜台上一放,不轻不重,正好落在一沓账本旁边。
“掌柜的,河西走廊的麦子,五万石,一两三钱一石,卖不卖?”
钱满仓正拨着算盘的手顿了顿,抬头打量了他一眼:“五万石?你有那么多?”
狗蛋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去。信纸折得齐整,封口处压着一枚暗红的火漆印,上面拓着一个“韩”字。
“有。河西走廊一百五十万亩地,收了三百万石粮。这是韩将军的信,您看看。”
钱满仓接过信,拆开细看。信不长,但字字清楚,账目列得明明白白——哪块地种了什么,收了多少,存粮在哪个仓,由谁看守,一应俱全。信末盖着韩元朗的私印和河西走廊屯田使的官印,红艳艳的两方,不容置疑。
钱满仓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钦佩,还有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
“好。五万石,一两三钱,一共六万五千两。成交。”
辰时三刻,户部后堂。
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堂堂户部尚书,偏不爱端端正正坐着,就喜欢这么蹲着,说是打仗时蹲惯了,坐着反倒浑身不自在。他手里攥着那份刚送到的信,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信纸边角都被他捏出了褶子。
河西走廊的麦子,在京城卖到一两三钱一石。五万石,卖了六万五千两。江南水灾过去了,北境的旱灾也过去了,辽东的粮也能运过来了。京城的粮价,稳住了。
他长出一口气,把信仔仔细细折好,塞回怀里,又摸出酒葫芦灌了一口。烈酒入喉,火辣辣的一线直落到胃里,浑身都暖烘烘的。
“林墨,”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有力,“传令给韩元朗,让他把河西走廊的粮,留够自己吃的,剩下的全卖了。银子用来买牛、买犁、买种子。明年,种更多的地。”
林墨站在一旁,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尚书大人,一百五十万亩地,还不够?”
沈重山那只独眼一眯,目光灼灼,像是有火在里面烧:“不够。河西走廊有八万人,一人十亩地,就是八十万亩。可咱们有八万人,还有苍狼军、苍狼营、苍狼卫、草原勇士。加起来,十几万人。一百五十万亩,只够吃的。想富,得种更多的地。”
他说“更多的地”三个字时,语气格外重,像是要把这三个字钉进林墨脑子里。
午时三刻,养心殿西暖阁。
冬日的阳光从窗格子里斜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拿着根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红薯烤得久了,皮裂开了缝,往外淌着焦黄的糖汁,甜丝丝的香气弥漫了整个暖阁。
萧明华坐在对面绣花,绣的是匹狼,狼眼用黑线勾勒,已经绣完了,那狼的目光凌厉又沉着,跟真的一样。赫连明珠在另一头擦刀,刀身上映着炉火,明明灭灭,一室安静。
“陛下,”高福安佝偻着腰进来,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沈尚书求见。”
李破头也不抬:“让他进来。”
沈重山进来时,官袍下摆沾满了露水,脸冻得通红,鼻尖也红红的,活像个从冰窖里刚爬出来的人。他顾不上行礼,直接把手里的信往李破面前一递,那架势不像是递奏折,倒像是递什么要紧的军报。
“陛下,您看看这个。”
李破接过信,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手忽然顿住了。他把铁钳往炉边一搁,坐直了身子,把信凑到眼前又看了一遍。
“一百五十万亩地?三百万石粮?”
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三百万石粮,够京城三十万人吃一年。这不是一个数字,这是一座城的命。
沈重山点点头,那张被西北风吹得粗糙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点笑意:“河西走廊的百姓,种了一百五十万亩地,收了三百万石粮。够京城三十万人吃一年的。”
李破把那封信小心地放在炭炉边,从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烫得在两手之间倒来倒去,吹了几口气,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沈重山。
“沈老,您说这河西走廊的百姓,是咋种出来的?”
沈重山接过红薯,没急着吃,独眼盯着李破,目光深沉:“陛下,他们有牛,有犁,有种子。有韩元朗带着,有狗蛋算着,有周大牛守着。种着种着,就种出来了。”
他说得平淡,像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李破听懂了——这“种着种着”四个字里,藏着多少日夜,多少汗水,多少从沙土里刨食的艰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