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京城粮市。
狗蛋蹲在粮市门口那块大木牌下头,手里攥着那半块银子,盯着上头那些数字发呆。他今年才九岁,可已经在京城和河西走廊之间跑了三趟,经手的银子超过三十万两。粮市掌柜钱满仓说他是“大胤最小的粮商”,他不喜欢这个称呼——他不是商人,他是河西走廊的百姓,他卖的是自家地里种的粮。
“狗蛋哥,”铁柱从人群里挤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光,“又到了一百车粮!韩将军说了,这个月要运五千石进京。”
狗蛋点点头,把那半块银子塞进怀里,站起身走到粮市后头的空地上。一百辆骡车排成三里长的队伍,车上装的都是河西走廊的麦子。车夫们蹲在车旁啃干粮,个个晒得黝黑,可个个脸上带着笑。
“狗蛋,”一个车夫朝他招手,“你娘让俺给你带了话。说家里的三十亩地全种上了,今年能收六十石。让你别惦记,好好在京城学本事。”
狗蛋眼眶一红,跑过去蹲在那个车夫面前:“俺娘还好吗?”
车夫咧嘴笑了:“好着呢。你娘现在可了不得,领着村里几十户人家种地,韩将军都说她是‘女中豪杰’。”
狗蛋把那半块银子攥得更紧了。他想起他娘那双手——粗糙的,满是裂口的,握锄头比握筷子还熟练的手。那双手种了三十亩地,养活了他,还养活了村里几十户人家。
“铁柱哥,”他站起身,朝铁柱招手,“咱们去找钱掌柜,把粮卖了。”
申时三刻,户部后堂。
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面前摊着那本京城粮市行情录,手指头在算盘上拨得噼啪响。林墨站在一旁,手里捧着本新抄录的账册,大气不敢喘。
“尚书大人,”林墨轻声道,“河西走廊的粮,这个月运了五千石进京。加上之前的,一共三万石。按一两三钱一石算,折银三万九千两。户部还欠着河西走廊十二万两银子。”
沈重山手顿了顿,算盘珠子噼啪响了一声。他把账册合上,往后一靠,太师椅发出吱嘎一声响。
“欠着。告诉韩元朗,户部认这笔账。等江南盐税到了,头一笔就还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账册哗啦啦响。院子里,那几个年轻主事已经吃完了馒头,正蹲在墙角对账,个个眉头紧锁,像是在跟那些数字打架。
“林墨,”他背对着林墨,“你说河西走廊的百姓,知不知道他们种的粮,养活了半个京城?”
林墨想了想:“知道。狗蛋那小子每次来卖粮,都要在粮市门口蹲半天,盯着那块木牌看。他说,看粮价跌了,他心里就踏实。”
沈重山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小子,”他喃喃,“比他娘还会过日子。”
酉时三刻,城南柳树巷,陈瞎子的院子。
陈瞎子不在,他在漠北守着铁矿。院子里只剩那棵老槐树,和树下一盘没人下的残局。乌桓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块铁矿石,翻来覆去地看。这莽汉比去年又黑了一圈,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师父,”他抬起头,盯着蹲在对面的人,“您说河西走廊一百五十万亩地,得用多少铁?”
陈瞎子没答话。他蹲在乌桓对面,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没点火,就那么叼着。他是昨儿个夜里从漠北赶回来的,跑死了两匹马,就为了送一封信。
“河西走廊的百姓种地要用铁犁,收粮要用镰刀,运粮要用铁钉打马车。”陈瞎子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还有周大牛那两万四千人,石牙那两千五百人,乌桓你那三千人,白音部落那五千人。加起来三万四千五百人,一人一把刀,就是三万四千五百把。一把刀五斤铁,就是十七万二千五百斤。”
乌桓飞快地算了算:“加上铁犁、镰刀、铁钉,少说还要十万斤。一共二十七万斤。咱们漠北铁矿,一年能产三十万斤。够了。”
陈瞎子点点头,把烟袋锅子叼回嘴里。他从怀里掏出张羊皮纸,递给乌桓:“这是周大牛的信。他说撒马尔罕城外的荒地,要开一万亩。需要铁犁二百副。”
乌桓接过信,看了一眼,忽然笑了:“周大牛那小子,在撒马尔罕种地?”
陈瞎子也笑了,笑得露出豁了口的牙:“那小子,比他爹能折腾。可他折腾得好。有地种,有粮吃,有人跟着他干。这才是本事。”
远处,定西寨方向,隐隐有狼嚎声传来。
那是灰耳朵在叫。
四百只巨狼,在棚子里过冬。它们在等春天,等地里的麦子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