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面前摊着六本账册——河西走廊屯田账、凉州军饷账、北境赈灾账、辽东军粮账、江南盐税账,还有一本是新送来的“京城粮市行情录”。他那双枯瘦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独眼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已经盯了整整一夜。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鱼肚白,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尚书大人,”林墨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碗热汤面,面汤上漂着一层油花,已经凉透了,他没敢换,“您从昨儿个酉时到现在,水米没打牙。这账再急,身子骨也得顾着。”
沈重山没理他,只把那本河西走廊的账册往案上一拍。账册翻开的那一页,用朱笔圈着一行数字:一百五十万亩,三百万石。
“林墨,”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河西走廊一百五十万亩地,三百万石粮。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林墨咽了口唾沫:“回尚书大人,三百万石粮,够京城三十万人吃一年的。”
沈重山独眼一眯,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绽开,像干裂的土地上突然冒出一朵花。
“够吃一年?不对。”他把账册翻到另一页,指着上头一行数字,“去年京城粮价最高的时候,河西麦卖到一两六钱一石。今年降到一两三钱。你知道这一钱银子,能买多少东西吗?”
林墨飞快地拨了拨手指:“一钱银子,能买十斤糙米,或者两斤猪肉,或者一尺粗布……”
“够了。”沈重山打断他,“一钱银子,够一个五口之家吃三天的。河西走廊的粮进了京,京城百姓省了这三天的口粮钱。这笔账,你算明白了吗?”
林墨低下头,没敢接话。
沈重山把那碗凉透的面端起来,稀里呼噜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其实面早凉了,可他心里热乎。他把碗放下,擦了擦嘴,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账册哗啦啦响。窗外天色已经大亮,户部后堂的院子里,几个年轻主事正蹲在石阶上啃馒头,看见他探头,连忙站起来行礼。
沈重山摆摆手,让他们继续吃。他盯着院角那棵老槐树,盯了很久。那棵树是他刚入户部那年种的,那时候还是个树苗,现在树冠已经盖过了屋顶。
“林墨,”他背对着林墨,“传令给韩元朗,让他把河西走廊的粮,留够自己吃的,剩下的全运到京城来。银子不用急,户部先欠着。等江南的盐税到了,再结。”
林墨愣住:“尚书大人,户部欠银子,这……”
“这什么这?”沈重山转过身,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河西走廊的百姓种地不容易,不能让他们白种。银子早晚会给,粮不能等。京城三十万张嘴,等着吃饭呢。”
辰时三刻,养心殿西暖阁。
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拿着根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红薯是河西走廊送来的,说是新品种,又甜又糯,比京城本地的强多了。萧明华坐在对面绣花,绣的是匹狼,狼眼用黑线勾勒,已经绣了大半。赫连明珠在另一头擦刀,刀身上映着炉火,明明灭灭。苏清月蹲在墙角,手里捧着本新修订的《大胤屯田条例》,一页一页翻着。阿娜尔蹲在她旁边,正用小碾子碾着从河西走廊送来的麦种——说是耐旱的品种,想在京城试种。
“陛下,”高福安佝偻着腰进来,手里捧着个红漆托盘,托盘上搁着三封用火漆封了口的新信,“河西走廊、北境、江南,三处都有急报。”
李破头也不抬:“先看河西走廊的。”
高福安拆开第一封信,双手递过去。李破接过,展开,只看了一眼,手就顿了顿。信是韩元朗写的,字迹潦草得像鸡爪子扒的,可内容却让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河西走廊已开垦一百五十万亩荒地,收粮三百万石。百姓安居乐业,商旅往来不绝。草原三十六部已与我方建立长期贸易关系,年换牛马五万头,皮货羊毛无算。另,周大牛已率军攻占撒马尔罕,救出汉人奴隶三千余,正于城外屯田。石牙守居庸关,日前击退准葛尔人第三次进攻,斩敌三千五,自损五百。”
李破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然后折好塞进袖中。他从炭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萧明华。
“明华,”他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河西走廊一百五十万亩地了。”
萧明华接过红薯,没吃,盯着他那张被火光映红的脸:“一百五十万亩?去年不是才三十三万亩吗?”
李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韩元朗那老东西,比朕会种地。还有周大牛,打下撒马尔罕了。”
赫连明珠擦刀的手停了,猛地抬起头:“打下撒马尔罕了?那小子,真行!”
苏清月合上屯田条例,轻声道:“陛下,撒马尔罕是大食人在西域最大的城池。拿下撒马尔罕,大食人的元气就伤了一半。”
李破点点头,把手里那半块红薯塞进嘴里,嚼着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宫城琉璃瓦上,泛着一片金红。远处的钟鼓楼上,几个太监正在擦钟,铜钟被擦得锃亮,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传旨给韩元朗,”他背对着众人,“河西走廊的屯田,再扩大五十万亩。凑够二百万亩。银子从户部出,不够的,从朕的内库里补。”
苏清月飞快地算了算:“陛下,二百万亩地,一亩两石,就是四百万石粮。够京城三十万人吃一年零四个月的。”
李破转过身,独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四百万石?不够。朕要让河西走廊的粮,养活整个北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