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皇宫,乾清宫东暖阁。
夜已深,四更天的梆子声远远传来,窗外的春寒料峭,却挡不住阁内凝重的气氛。
烛火跳动着,在堆积如山的奏章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龙案后,陈善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目光却死死盯着一份来自河南布政使司的急报。
“……开封府所属十六县,去岁黄河决口三处,淹没良田四十七万余亩,灾民流离者逾三十万。
虽有赈济粥棚,然杯水车薪,疫病已现端倪。
更有流民聚众抢粮之事,月内发生九起,斩首乱民三百余,然民怨沸腾,恐非长久之计……”
陈善的手指重重按在“三十万”三个字上,骨节发白。
另一份来自陕西的奏章更触目惊心:
“……自张良弼败走,张思道北逃,关中久经战乱,十室九空。
今春耕在即,然耕牛十不存一,种子多赖朝廷调拨。
更兼李思齐残部为祸乡里,虽陈龙将军已派兵清剿,然民生凋敝非一日可复……”
安徽的奏章则言:
“……江淮之地,自黄河改道南徙,水患连年。
去岁秋冬无雨,今春却暴雨成灾,宿州、凤阳、滁州多地已成泽国。
流民南下者日众,沿江州县不堪重负……”
陈善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破败的村庄,面黄肌瘦的孩童,饿殍遍野的田野,还有那些眼中只剩下绝望的百姓。
这三年来,他继承了陈汉,改了国号,打了胜仗,扩了疆土,可真正坐在这个位置上才知道——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难。
尤其难在钱粮。
安南那150万石粮食,听起来多,可分摊到数省数百万灾民身上,不过是杯水车薪。
更棘手的是货币——白银、黄金、铜钱,国库里那点储量,连军饷都捉襟见肘。
纸币倒是印了,可防伪技术不过关,已经出现伪造的“大明宝钞”,只能紧急叫停。
银行系统?连基本的货币稳定都做不到,谈何银行?
“陛下,该歇息了。”
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陈善睁开眼,看见皇后刘雨薇不知何时已站在身旁,手中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参汤。
她穿着家常的鹅黄襦裙,发髻松松挽着,烛光下眉眼温柔,却难掩疲惫——这些日子,她带着后宫众人、官宦女眷在武昌城外设粥棚、收孤儿,也累得不轻。
“雨薇,你怎么还没睡?”
陈善接过汤碗,握住她微凉的手。
“陛下不睡,臣妾怎能安心?”
刘雨薇轻叹一声,绕到他身后,替他揉按着太阳穴,
“臣妾今日去了城西的慈幼局,收容了三十多个孤儿。
最小的才两岁,饿得皮包骨头……听嬷嬷说,城外流民营里,每天都有孩子饿死……”
她的声音哽咽了。
陈善心中一痛,放下汤碗,将她拉到身前,抱在怀里:
“苦了你了。”
“臣妾不苦。”
刘雨薇靠在他肩上,眼泪却无声滑落,
“苦的是百姓。臣妾看到那些流民,一家老小挤在破草棚里,一场春雨就能淋透。
没有地种,没有工做,只能等着朝廷施粥……
陛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
“是啊,不是办法……”陈善喃喃道,目光又落到那堆奏章上,
“施粥救急不救穷。可如今百废待兴,哪里来的工给他们做?
修桥铺路?那也要钱粮支撑。
国库空虚,朕恨不得一个铜钱掰成两半花……”
他忽然顿住了。
刘雨薇感觉到他身体一僵,抬起头:“陛下?”
陈善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他紧紧抓住刘雨薇的手臂: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刘雨薇被他吓到,怯生生道:“臣妾说……那些流民没有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