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能怎样？”

常遇春打断他，声音微弱却依旧带着那股子倔，

“就能快速打下开京？就能抢够二百万石粮食？

就能……抓几十万高丽人回去？”

一连三个问题，问得副将哑口无言。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雨声、咳嗽声，和炭盆里木柴噼啪的爆裂声。

常遇春喘息了片刻，艰难地转过头，望向帐外——虽然隔着厚实的帐幕，什么也看不见。

“高丽……”他喃喃道，“这鬼地方……真他娘的……”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三个月了。

十万大军陷在这异国他乡，进不得，退不甘。

王颛那老狐狸就像泥鳅，滑不留手。大军推进，他就躲进深山；大军驻扎，他就来骚扰粮道。

高丽多山多雨，大顺军水土不服，病倒的越来越多。

粮草一日紧过一日，士气一日低过一日。

而他常遇春，鄱阳湖敢冲陈友谅中军，洪都敢硬撼陈善三十万大军的常十万，竟被这弹丸小国……生生耗垮了。

不是败在战场，是败在这阴湿的天气，败在这无休止的袭扰，败在这看不到头的泥潭。

“将军，”

副将压低声音，“陛下传来密旨……说，若事不可为，可……可撤军。”

常遇春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副将：“撤军？！”

他眼中骤然迸发出骇人的光芒，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因无力又重重跌回床上，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撤……撤军？！”

他咳得满脸通红，青筋暴起，“十万大军，损兵折将，一无所获，就这么……撤了？”

“将军息怒！将军息怒！”军医慌忙上前，却被常遇春一把推开。

“俺常遇春……这辈子……没打过这么窝囊的仗！”

他嘶声吼道，声音虽弱，却字字如刀，

“出征前，俺在上位面前立了军令状！三个月，二百万石粮，五十万人口！

现在呢？现在呢？！”

他剧烈喘息着，眼中涌出浑浊的泪水：“粮食……抢了不到七十万，还……还被烧了一半！人口？

高丽人跑得比兔子还快！俺……俺有何面目回去见上位？

有何面目……见那些战死的弟兄？”

帐内诸将皆垂首落泪。

常遇春喘息了许久，渐渐平静下来。他望着帐顶，眼神空洞。

“蓝玉……”他突然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副将一愣：“蓝……蓝小将军？”

“那混小子……”

常遇春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被陈善俘虏一年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众人面面相觑。

蓝玉的事，军中都知道，但谁也不敢在常遇春面前提。

那是他心头的一根刺——妻弟被俘，他这个做姐夫的，却救不了。

“俺那婆娘……”

常遇春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天天哭……夜夜哭……说玉儿才十七岁……说玉儿性子烈，在敌营里会不会受罪……会不会……”

他顿了顿，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花白的发丝。

“俺跟她说……玉儿没事……陈善那小子……

虽然可恨，但不是滥杀之人……可俺心里……心里也没底啊……”

帐内一片哽咽声。

常遇春突然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清明：

“拿纸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