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理躺在稻草上,许久没有动弹。脸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嘴里有铁锈味,大概是牙齿咬破了嘴唇。
他慢慢坐起来,摸到墙角一个破瓦罐,里面存着半罐昨日的雨水——柴房没有井,这是他唯一的水源。
就着浑浊的水,他清洗脸上的血污。水很冷,冻得他手指发麻。
清洗时,他的目光落在柴房角落里一块松动的地砖上。
那里藏着他这四年来最大的秘密——一本用炭笔写在碎布上的日记,记录着每一天的羞辱,每一次挨打,每一次……
对大哥越来越深的怨恨。
最初不是这样的。
四年前鄱阳湖战败,他被朱元璋俘虏时,才十岁。
那天战船起火,箭雨如蝗,爹陈友谅站在楼船最高处指挥,大哥陈善突然冲过去喊:
“爹!别站太高,容易中箭!”
然后老爹就中箭了。
混乱中,大哥抓着他的肩膀,眼睛通红:
“老弟,你先用张将军的小船走,往西岸撤!大哥断后,安顿好军队就去接你!”
他信了。哭着上了小船,回头看见大哥还在指挥残军抵抗。
后来呢?
后来小船没走多远就被朱元璋的水师截住。
他被俘,押回应天。
最初的几个月,他每天夜里都对着南方祈祷,祈祷大哥快点打回来,快点来接他。
一年过去了,大哥在武昌登基了,改国号“大明”。
陈理听到消息时,还在应天的囚院里。
他愣了一整天,然后笑了——大哥果然厉害,爹死了,他不但逃出去了,还当了皇帝!
那接自己的日子,应该快了吧?
一年过去了,大哥打赢了第二次洪都大战,常遇春十万大军全军覆没。
囚院里的看守看他的眼神越发不善,饭菜也越来越差。
但他忍着,想着:大哥刚站稳脚跟,需要时间,需要时间。
三年过去了,大哥的地盘从湖广扩展到江南、福建、两广。
而他从应天被押到了北平。
朱元璋丢了江南,迁都北上,他这个俘虏也跟着北迁。
路上颠簸,押送的士兵动不动就抽他几鞭子出气。
他开始怀疑了:大哥是不是……忘了自己?
四年后的今天,大哥的大明已经坐拥半壁江山,军队改制,火器革新,修路筑城,一派兴盛景象。
而他,陈理,曾经的陈汉皇子,如今是北平城里人人可欺的囚徒。
“陈善。”
陈理对着破瓦罐里的倒影,轻轻吐出这个名字。
水影模糊,映出一张鼻青脸肿、眼中充满血丝的脸。
“你说你会来接我的。”
他低声说,声音在空荡的柴房里回响,“四年了,一千四百六十天。你一次都没来。”
柴门又响了。
陈理浑身一僵,以为朱棣他们又回来了。
但进来的不是孩子,而是一个宫女,端着个食盘。
“吃饭了。”
宫女把食盘放在地上,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食盘里是一碗冰冷的稀粥,两个硬得像石头的窝头。
陈理爬过去,抓起窝头就啃——再难吃也要吃,不吃就会死,死了,就等不到……等不到什么?
他还等什么?
啃着窝头,他的思绪飘回更久以前。
那时爹还在,大哥还是太子,他是皇子。
武昌宫里,大哥常带着他玩,教他骑马射箭,说
“将来大哥当了皇帝,弟弟就是大将军,咱们兄弟一起打天下”。
多美好的谎话。
“陈善。”
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次声音里带着切齿的恨,
“你让我吸引火力,你让我当诱饵,你好自己逃命,自己当皇帝。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窝头太硬,噎得他直翻白眼。他抓起瓦罐灌了几口冷水,才勉强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