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寒鸦又飞过。
柴房里的陈理对此一无所知。他正就着门缝透进的微光,用炭笔在碎布上画一张图——北平皇宫的布局图。
四年来,每次被押着换地方、做苦役,他都在默默记路,记建筑,记守卫换岗的时间。
图已经画了三十多块碎布,拼起来,就是整座皇宫的地图。
他画到御花园的假山时,手停了一下。
假山下有个狗洞,他两年前打扫时发现的,外面连着宫墙外的巷子。
洞口很小,只能容一个瘦小的孩子通过。
他现在十四岁,虽然常年挨饿,长得瘦小,但还能钻过去吗?
不知道。
但总要试试。
他把这块碎布小心地收好,塞回地砖下。
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梦里,他又回到了鄱阳湖。
战船燃烧,爹中箭倒下,大哥抓着他的肩膀说“三弟先走”。
梦里的他问:“大哥,你真的会来接我吗?”
梦里的陈善笑了,笑容温暖:“当然,大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然后梦醒了。
柴房冰冷,现实残酷。
陈理睁开眼,看着黑暗,轻轻说:
“你骗了我。”
“所以,我也会骗你。”
“等着吧,大哥。”
“我们很快就会‘团聚’了。”
寒风呼啸着掠过北平城,卷起地上的雪沫,扑在柴房的门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仿佛在回应他的低语。
又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提前哀鸣。
武昌城,春雨如酥。
太和殿内,龙涎香袅袅升起,陈善斜倚在龙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新铸的银元。
银元正面刻着“大明通宝”,背面则是简易版的世界地图——这是工部最新呈上的样币。
“陛下,户部尚书张昶求见。”侍卫统领张雄低声道。
“宣。”
张昶步履匆匆走进殿中,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奏折:
“陛下,各省府州县呈报,洪武四年春季小学堂已建成六百余所,中学堂三百七所,但……”
“但什么?”陈善抬眼。
“但各地儒生抵制情绪日益高涨。”
张昶顿了顿,
“江西吉安府有儒生聚众闹事,撕毁学堂匾额;
浙江绍兴府更有老儒当街焚烧《物理启蒙》,言称‘奇技淫巧,乱我华夏正朔’。”
陈善轻笑一声,将银元抛起又接住:“烧了几多少?”
“三……三十余册。”
“让他们烧。”
陈善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大地图前,
“烧一本,朝廷补印十本。
告诉工部,加印十万册《物理启蒙》、《化学初探》、《算术精要》,免费发放至各州县。”
张昶面露难色:
“陛下,不处理纵容恐怕会激起更大反弹。
礼部尚书何真昨日私下与臣言,不少名儒已联名上书,请求陛下收回‘全民教育’之令,恢复‘礼治天下’。”
“礼治天下?”
陈善转身,目光如炬,“张爱卿,你可还记得鄱阳湖上,我爹是怎么死的?”
张昶一怔,心想先帝之死和书本有什么关系?他支支吾吾不知怎么搭话。
“先帝他……”
“站得太高,中了流矢。”
陈善语气平淡,
“若当时我军中有懂抛物线计算的炮兵,能精确算出弓箭射程和角度,我爹或许不会死。
若军医懂得基本化学知识,知道伤口消毒,那些因感染而死的将士或许能活下来。”
张昶目瞪口呆,还能这样解释?陛下这什么脑回路?
陈善走到殿门前,望向宫墙外:
“礼治?礼能让大炮打得更准?
能让粮食增产?能让百姓不饿肚子?”
张昶沉默片刻:
“陛下明鉴。只是……千年礼法,根深蒂固。
如今朝堂之上,也有不少官员私下议论,言陛下此举‘动摇国本’。”
“国本?”
陈善忽然笑了,“走,朕带你去看看真正的国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