钞票边缘硬挺,有点溅上的冰凉香槟。张丽娜挤到我身边,我们俩攥着这把发烫的纸,互相瞪着眼,说不出话。只能从对方同样圆睁的、被震撼填满的瞳孔里,看见自己同样茫然失神的脸。
就在这条弥漫着欲望与交易的走廊里,“历史”这个宏大的词,以最粗野、最暴烈、最带着酒精和油墨气味的方式,结结实实,夯在了我们这些飘摇的尘埃身上。
外面的声浪,已分不清是欢呼还是咆哮,持续冲击着墙壁,永无止息。
凌晨一点多,这场耗尽所有人气力与声带的狂欢,才像燃尽的炭火,渐渐只剩暗红与余温。我换下那件被香槟渍染得斑驳、紧贴在身上的工服,走出金鼎后门。
我以为会看见狂欢后的废墟,冰冷的街。
我错了。
我看见的,是一个正在燃烧的、全新的世界。
长安街。它已不再是那条严肃规整的路。它是一片缓慢蠕动的、沸腾的、发光的有机体。
车流完全凝固,不是因为堵塞,是因为每一辆车都成了一个狂欢的细胞。
所有车窗摇下,所有天窗洞开,人们探出大半个身子,挥舞着所能抓到的一切——国旗、衬衫、不知哪来的小彩旗。鸣笛声不再是噪音,它们汇聚成一种持续的、低沉的、震动大地的嗡鸣,那是这座庞大城市今夜唯一的心跳。
无数车辆打着双闪,黄色的警示灯连成两条望不到头的、温柔跳动的光之河流,在七月的夏夜里,无声地流淌着无言的灼热。
更远处,一辆军用敞篷吉普,以步行的速度,“碾”过这片光的沼泽。
车上几个精悍的年轻人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汗湿发亮,肌肉贲张。不是在敲鼓,是在砸!沉浑的鼓点像战锤,一下,一下,夯在沸腾的空气里,竟能短暂地撕开一片声浪。
一面巨幅国旗在车后猎猎怒展,在夜风中发出“哗啦啦”的、仿佛旗帜本身也在咆哮的巨响。
路边的栏杆、站牌,站满了人。
小卖部老板把彩电搬到门口,明明结局早已揭晓,可每次重播到萨马兰奇念出“Beijg”的瞬间,人群里总会再次爆发出新一轮的、嘶哑却丝毫不减力度的吼叫。
一个醉得脚步踉跄的男人,跌撞到我面前,举着一罐燕京啤酒,舌头打结:
“妹、妹子!喝!这、这得喝……咱、咱自己家的喜酒!不喝不是……不是中国人!”
我下意识退后半步,摇头。
他也不纠缠,哈哈狂笑着,仰头自己灌下一大口,随即转身,扑向旁边另一个陌生人,一把搂住对方肩膀:
“兄、兄弟!2008!到时候……到时候咱都得在!都得看着!”
我穿过这片沸腾的却又莫名让人眼眶发热的人潮,走到过街天桥上。
从这里望去,灯火璀璨的北京城像一个巨大的、正在剧烈搏动的发光生命体。
从今夜起,一切都将不同了。这座城市,这个国家,被注入了一剂最强的兴奋剂,将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朝着那个叫做“2008”的未来狂奔。
回到宣武门那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小屋,已是凌晨三点。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和遥远的欢呼偶尔还会划破寂静。
我瘫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张深蓝色的钞票。它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但上面的图案依然清晰——人民大会堂,庄严而遥远。
2008年。
它意味着国家荣耀、城市新生、百年梦圆。电视里,主持人激动得语无伦次;报纸上,明天一定会用整版的红字宣告这个时刻。
可当这个词落在心里,却是一圈迷茫的涟漪:
七年后的2008,我在哪里?
我还会在这个城市里吗?北京,这个刚刚赢得了整个世界、正在脱胎换骨的城市,会有我的一席之地吗?
窗外,又一阵欢呼声隐约传来。
我走到窗边,看见远处的天际线泛着朦胧的光。这座城市彻夜未眠,它在庆祝,在规划,在向着那个确定的未来奔跑。
而我,我们,这些被历史洪流裹挟的微小个体,我们的未来又在哪里?
七年后的老卢,会在哪里?
李元昊那时已经毕业,我们会结婚吗?会有一个家吗?
一座名为“2008”的巨型灯塔,已经在远方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