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小时的航程,很快,也漫长。大多数时候,我们都沉默着。他不刻意安慰,只是在我流泪时递来水;拿出点心剥开递到我嘴边;在我发呆时,轻轻盖上薄毯。这种沉默的陪伴,比任何语言都让人感到依靠。至少在这段归途上,我不是完全孤单的。
飞机落地,我们打车往家赶。原本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却因前几日的暴雨导致道路受损,不得不反复绕行。时间在焦急和颠簸中被拉得格外漫长。
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了。天色暗下来,空气里有股泥土和干草的味道。远远地,我就看见院门上挂着的、在晚风里微微飘着的白色灵幡,像一道冰凉的闪电,一下子劈碎了我最后那点侥幸。
靠着李元昊的搀扶,我快步扑进院子。昏暗的灯光下,一口漆黑的棺材停在院子当中,上面盖着绣了暗纹的棺罩,又肃穆又冰冷。院子里人影晃动,低低的说话声和哭声隐约传来。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景象一下子都远去了。
我挣开李元昊的手,扑到棺材前面,冰凉的木头贴着脸和手心。那股巨大的、迟来的悲痛终于冲垮了所有的堤坝,我趴在棺木上,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里有多少后悔,有多少没来得及说的话,只记得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嗓子哑得发不出声,直到眼泪好像流干了,只剩下浑身冰凉和心里空了一个大洞似的钝痛。
李元昊一直沉默地站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没来拉我,只是守在那儿,像一堵安静的墙,隔开了身后嘈杂的一切,留给我一个能彻底崩溃的角落。
小姑和三婶把我拉起。“别哭了,你奶奶舍不得你这么哭。”小姑的声音也带着哽咽,她看了我身后的李元昊一眼,“小李也来了?”
我点点头,声音沙哑:“是,小秦。”
我回头看看李元昊,夜色里他的脸看不太清,只有眼睛里映着院中昏暗的光。“你回去吧,”我说,努力让声音平静些,“村里的白事,可能七天可能九天,你先回去。我喊来弟弟,”我朝屋里喊,“刚子!”
弟弟从屋里出来,眼睛也红红的。
“九点有趟火车,”我对弟弟说,“你送他去车站。”
“我陪你吧!”李元昊上前一步,眉头又皱起来,“我不放心!”
“你回去。”我摇摇头,“来的都是亲戚,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你。我们这儿有规矩,只有……结了婚的准女婿,才可以在这种时候出现。今天,真的谢谢你!”我想起什么,“我忘了拿手机充电器,你有事打我家座机。”我把号码报给他,“回去告诉我一下。”
“走吧,真的,”我看着他,眼泪又要涌上来,但我拼命忍住,“你在,会添乱。”
他沉默了几秒,终于点了点头,伸手将我脸颊边被泪水沾湿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温柔。“那我先回去,”他低声说,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到时候……我来接你。”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了过来。“这个你拿着。走得急,你身上没多少现金吧?村里取钱不方便。”
月光和院子里昏暗的灯光交织,照着他手里那个方方正正的信封。厚度可观。
我愣了一下,没立刻接。一股混合着倔强的情绪涌上来。“嗯。”我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哽,随即又补了一句,像是要划清某种界限,“算我借你的。村里……只有农村信用社,确实取不了钱。”
“拿着。这时候别想那么多。别哭了,”他声音很低,“你还没吃饭。记得……吃点东西。”
“嗯。”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转身和我家人道别,跟着弟弟走出了院子。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又回头看看那口冰冷的棺材。晚风吹过,灵幡飘动,院子里的灯光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织在一起。
院子里的喧闹似乎被隔在一层薄雾之外。
亲戚们低声交谈,锅碗偶尔碰撞,远处大棚里传来烧水的咕嘟声。有人过来拍拍我的肩,说了些“节哀”、“奶奶走得安详”之类的话,我都恍惚地点头,眼睛却无法从那口覆盖着暗色绣纹的棺木上移开。
这一天的慌乱、奔波、崩溃,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