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守在奶奶“旁边”,不想离开。
靠着那冰冷的棺木,仿佛这样就能离她近一点。夜风穿过院子,纸灰打着旋儿,我就那么静静地陪着,好像一说话,就会惊扰了什么。
他到了青城,买了返程的火车票,打电话告诉我:“明天上午十点就回北京了。你……别太熬着。”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沙哑,也有一丝放不下心的牵挂。
我说:“好。”挂了电话,院子里又只剩下风声和长明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晚上九点半,二叔把我叫进了屋。一大家子人挤在不算宽敞的里屋,空气滞重。大姑父清了清嗓子,先开了口:“出殡那天,天不亮,你们姐弟俩得去殡仪馆,拿着票据,把你爸的骨灰接回来。下葬时,和你奶奶一起进坟地。这是你们当儿女的事,旁人帮不了。能行不?”
“可以,大姑父。”我立刻应道,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很清晰,“放心。”
接着,长辈们开始安排各项事宜,谁负责采买,谁负责通知远亲,谁负责招待“忙人”。七嘴八舌,屋里一时嘈杂起来。我默默听着,心却像飘在外面,陪着院里那盏孤灯。
第二天晚上吃饭,我照旧端着碗坐在靠近奶奶棺木的台阶上。里屋又传来商议的声音,渐渐变大。突然,大姑父拔高的嗓音刺了出来:
“……老太太最亲谁?最后谁在跟前守着?她当成眼珠子看大的人,连个花圈都不知道买!指望上啥了?一点都不懂礼数!”
我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随即是二叔压着不快的声音:“大姐夫,话不能这么说。刚子还小。霞子每回回来,哪次空过手?三月份我在这儿,大到整扇排骨,小到葱姜蒜,都是她骑着摩托出去买,村里没有就跑乡里。这孩子可不小气。”
爷爷苍老的声音也插了进来,带着颤:“我身上穿的,里里外外,都是霞子买的。每回回来,烟、酒,没见过的稀罕吃食,都是这孩子惦记。昨天是着急,第一回空着手回来的。”
院里帮忙的邻居也低声附和:“就是,这娃娃可孝顺,我们都看在眼里。”
大姑父哼了一声:“你们都对!我们这伺候了三个月,倒没功劳了?老太太就是偏心她们家,啥好的都惦记着。”
一股火猛地窜上来。我放下碗,起身走进屋里。
“大姑父,”我直接开口,屋里霎时一静,“你们照顾奶奶,辛苦三个月,我们全家都感激。”我看向管账的马军叔,“马军叔,村里自家小辈不兴送花圈,可我姐我哥他们是外甥,送了是他们的礼。要是非得送花圈才算孝顺——那好,给我们姐弟俩,加上二叔三叔家两个妹妹,一人定一个。钱,我出现。”
马军叔说:“那这个不能!没这个说法!”
我转向大姑父,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但是,三天前我打电话回来,问奶奶情况,为什么没人告诉我实情?我安顿我妈一周必须回来看看奶奶,难道是我妈回来的不及时?但凡有一个人说句‘不好’,天大的事我也扔下,立刻回来陪奶奶!奶奶最亲的是我,她也是我最重要的人!没见到最后一面,我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这个坎!”
我吸了口气,环视屋里神色各异的亲人:“今天既然说到这儿,那我问问——奶奶走的时候,谁在旁边?”
“小姑,你在吗?”
小姑低下头:“……不在。”
“三叔,你在吗?”
三叔摇头。
“妈,你知道信儿吗?”
妈妈眼圈一下子红了:“我也不知道!没人告诉我你奶奶不行了!”
我看向弟弟,你呢?
弟弟说:“三叔快中午给我打的电话,我赶紧回来!我也不知道!我天天都往家打电话!姐,我接了电话就赶紧告诉你!”
“为什么我们都不知道?”我的声音开始发颤,“家里是没电话吗?谁家这么大的事,不通知?人昨天没的,前一天肯定就不行了。我姥姥走时我们都在跟前,人家都通知大家来见最后一面,奶奶不好不可能没预兆!为什么不告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