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滩上的热闹像一场失真的梦。
林枫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些穿着整齐制服的海员被自己的伙伴们团团围住。陈健正抓着一个年轻水手,唾沫横飞地比划着土法炼铁炉的构造;王海则红着脸跟几个老船员拼酒——用的是他们自酿的果酒,对方带来的威士忌反而被晾在一边。
李瑶的相机快门声就没停过,她指挥着船员们摆出各种姿势,背景一定要带到那座圆木小屋。
“对对,手搭在门框上,表情要沧桑一点!”她的声音隔着人群传来,充满职业性的兴奋。
林枫端起陶碗喝了口水。这碗是他烧制的第三批成品,边缘有个不太明显的指纹痕迹——那是当年黏土未干时他不小心按上去的,如今成了独一无二的标记。
“林先生!”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挤过来,胸前挂着个工作证,“我是《环球探险》杂志的记者,我们能约个专访吗?您知道,孤岛求生五年,重建文明,这绝对是本世纪最伟大的生存奇迹……”
林枫扯了扯嘴角。他身上还穿着自己鞣制的皮衣,袖口处针脚有些松散,该补了。
“抱歉,”他说,“我有点累。”
记者还想说什么,林枫已经转身走开。皮靴踩在沙滩上,发出熟悉的沙沙声。这声音他听了五年,从赤脚到草鞋再到皮靴,每一步都是自己挣来的。
可现在,沙滩上挤满了陌生的脚印。
他走到营地边缘,在那棵做了记号的棕榈树下坐下。从这里能看到整个营地:新扩建的集体宿舍,冒着炊烟的公共厨房,晾晒着渔网的架子,还有赵明那一片绿油油的田。
每个角落都有故事。
那间工具房,屋顶是和王海一起铺的,当时暴雨突然来袭,两人被淋成落汤鸡,却在雨中大笑。
田埂边那块石头,是林清音最喜欢坐着处理草药的地方,她说那里下午的阳光正好。
而现在,一群船员正挤在工具房门口拍照,闪光灯刺眼。有个年轻人拿起他的石斧掂了掂,做了个砍树的夸张姿势,同伴们哄笑着按下快门。
林枫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陶碗的边缘。
“林哥!”陈健满脸红光地跑过来,眼镜片上都蒙着雾气,“你猜怎么着?那艘船上有卫星通讯设备!我跟轮机长聊了,他们的发动机技术可以改良我们的水车,效率至少能提三倍!还有……”
林枫看着他,这个五年前奄奄一息的技术宅,现在脸颊丰润,眼睛发亮,说起技术时手舞足蹈。
“你想回去。”林枫说。
陈健的话戛然而止。他推了推眼镜,声音低下来:“我……我只是觉得,岛上的技术已经到瓶颈了。外面有实验室,有资料库,有完整的工业体系。如果我们能把岛上的实践经验和理论结合……”
“我明白。”林枫打断他。
他真的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陈健的是技术,赵明的是他的田地,林清音的是她防水袋里那张模糊的全家福。
那自己的执念是什么?
他看向那座自己亲手搭建、又和大家一起扩建的村落。炊烟袅袅升起,傍晚的风带来炖鱼的香气——是王海特制的香料配方,用岛上七种野生香草调配而成。
一个年轻船员端着不锈钢饭盒从他面前走过,饭盒里是标准化的航空餐:真空包装的肉排,压缩蔬菜,合成米饭。船员吃得很快,眉头微皱,显然对口味不太满意。
“兄弟,”船员看到林枫,凑过来,“你们平时就吃那些?”他指了指公共厨房的方向,“闻着挺香啊。”
林枫点点头:“海鱼,配我们自己种的薯类和野菜。”
“真行。”船员咂咂嘴,忽然压低声音,“说真的,你们在这儿过得比我们船上还舒坦。我们跑远洋的,一上船就是几个月,吃的都是这玩意儿。”他晃了晃饭盒,“回去也是住宿舍,挤地铁,还房贷……啧。”
他拍拍林枫的肩膀,走了。
林枫愣在原地。
“林先生!”又有人叫他。这次是个穿着救援队制服的女人,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我们需要统计一下个人信息,为撤离做准备。您的全名是?身份证号还记得吗?还有紧急联系人……”
林枫张了张嘴。
名字。林枫。很普通的名字。
身份证号?那串十八位数字,曾经倒背如流,现在却模糊得像上辈子的事。
紧急联系人?父母?他离开时父母身体还好吗?朋友?同事?五年了,足够让一个都市白领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淡出。
“我……”他声音干涩,“我需要时间想想。”
女队员露出理解的表情:“当然,这对你们来说太突然了。不着急,明天中午前给我就行。”
她转身去问别人了。林枫听见王海粗声粗气地说:“王海,大王的王,大海的海!身份证?早他妈忘球了!”
人群爆发出一阵笑声。
林枫也笑了,但笑容很快僵在脸上。他发现自己笑的时候,手还在无意识地摸着陶碗,仿佛那是某种锚点,能把他固定在这个时空中。
夜幕开始降临,救援船在近海亮起灯火,像一座漂浮的不夜城。船员们拿出应急灯,营地顿时亮如白昼。
太亮了。林枫眯起眼睛。
他习惯了篝火的光,那种跳动的、温暖的光,会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木屋墙壁上舞蹈。而不是这种惨白的、均匀的、毫无生命力的光线。
“林哥,吃饭了!”李瑶在不远处喊他。
晚餐很丰盛。为了招待救援队,大家把储备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了:熏鱼,风干肉,薯饼,野菜汤,还有发酵果酒。船员们吃得赞不绝口,有人甚至开玩笑说要留下来当厨师。
林枫坐在长桌的一端,看着热闹的场面。
陈健在和技术员讨论发电机原理。
林清音在给随船医生看她的草药图鉴。
赵明拉着农学专业出身的船员,滔滔不绝讲他的轮作方案。
王海已经和几个老水手称兄道弟,约好回去后要一起喝酒。
李瑶的相机换了好几块电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