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找到了与“那边”世界的连接点。
只有林枫,坐在那里,安静地吃着一块薯饼。薯饼煎得恰到好处,外脆内软,带着淡淡的咸味——用的是他自己晒的海盐。
一个年轻船员端着盘子坐到他旁边。
“您就是林枫先生吧?”船员眼睛发亮,“我听说了,这座岛的一切都是您带头弄出来的。太牛了!回去以后您肯定出名,出书,上节目,说不定还能拍电影!”
林枫扯了扯嘴角:“也许吧。”
“什么叫也许啊!”船员兴奋地说,“绝对的!您知道现在外面多缺这种真实求生故事吗?您这可是五年!一个人到一群人,石器时代到铁器时代,这简直是活教材!”
“教材。”林枫重复这个词。
“对啊!”船员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异样,“我们训练的时候学的都是理论,您这可是实战!哎,您说如果我们早遇到,我是不是也能在这岛上盖个房子?”
林枫看着他。很年轻,可能二十出头,脸上还有青春痘,眼睛里全是未经世事的热情。
“盖房子不难。”林枫慢慢说,“难的是第一天,你赤手空拳站在沙滩上,不知道晚上会不会冻死,不知道下一口水在哪里,不知道黑暗里有什么。你手上只有一把瑞士军刀,而你需要对抗的是整个自然。”
船员愣住了。
“然后你活下来了,”林枫继续说,“你有了火,有了水,有了棚子。但接下来是日复一日的重复:砍树,打磨石头,设置陷阱,照料作物。一天,十天,一百天,一千天。没有周末,没有假期,生病了只能硬扛,受伤了自己缝。”
他顿了顿:“这不是冒险故事。这是把一分钟掰成六十秒,一秒一秒地熬。”
船员的表情从兴奋变成尴尬,最后变成某种程度的敬畏。
“对、对不起,”他结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林枫语气缓和下来,“没关系。”
船员匆匆吃完剩下的食物,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林枫坐在原地,看着碗里剩下的半块薯饼。
他忽然想起登岛第三个月,那时他刚刚成功烧出第一个陶罐。那天晚上,他捧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罐子,对着篝火看了很久。罐子很丑,有一条细微的裂痕,烧制时火候没控制好。
但他那时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东西。
因为那是他从无到有创造出来的。从一堆泥土,到可以装水煮饭的容器。这个过程里,每一秒都是他在主宰。
而现在……
一个醉醺醺的船员踉跄着走过,不小心撞到桌子。林枫面前的陶碗晃了晃,掉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
碗碎了。那个有他指纹印记的,用了四年的陶碗,碎成了三块。
船员吓了一跳,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赔!我们船上有碗,不锈钢的,更好的……”
林枫蹲下身,小心地捡起碎片。粗糙的陶片边缘划破了他的手指,血珠渗出来,和陶土的颜色混在一起。
“不用赔。”他听见自己说。
“可是……”
“我说,不用。”林枫抬起头,眼神让船员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拿着碎片站起身,离开餐桌,离开灯光,离开人群,走向黑暗的海滩。
海浪声传来,永恒不变。
手指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很奇怪,这种真实的痛感反而让他清醒了些。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陶片,那个指纹痕迹还清晰可见。
五年了。
他创造了一个世界,而现在,另一个世界要来把他带回去。
哪个才是真的?
远处传来笑声,有人唱起了歌,是船员们在唱水手号子。王海粗犷的嗓音加入进去,跑调,但充满力量。
林枫转过身,看向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地。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把陶碗碎片,一块一块,扔进了大海。
碎片消失在海浪里,连水花都没溅起多少。
他站在黑暗中,听着背后的欢声笑语,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发热。
原来疏离感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心里长出来的。像一棵树,不知不觉就扎根了,等发现时,已经枝繁叶茂,把整个世界都隔在了外面。
明天就要决定去留。
而他此刻唯一确定的,是那个陪了他四年的陶碗,再也回不来了。
就像某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海浪卷上来,舔舐着他的皮靴。远处,救援船的探照灯扫过海面,白光刺破夜空。
林枫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没往前走,也没往后退。
他就站在那里。
像这五年来每一个黄昏时那样,只是这次,他身后的篝火旁,坐满了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