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的篝火从未如此明亮过。
不是因为柴火多,是因为所有人都把能烧的东西扔进去了——用坏的木柄、废弃的树皮、甚至几件穿破的衣服。火焰窜起两人高,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通红。
中央的空地上摆开了三张长桌,是用门板和木桩临时搭的。桌上堆满了食物——不是平时那种精打细算的份量,是把所有库存都搬出来了。熏鱼堆成小山,薯饼煎得金黄,野菜汤在陶罐里咕嘟冒泡,还有赵明珍藏的果酒,整整三大坛。
“今晚,”林枫举起木碗,“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所有人举碗呼应。
第一碗酒下肚,气氛开始松动。王海开始讲他当年跑船时在菲律宾惹的风流债,讲得绘声绘色,女人们听得脸红啐他,男人们拍桌狂笑。陈健讲他大学时做实验差点把实验室炸了,被导师追着打的故事。林清音难得开口,说她第一次上手术台手抖得连刀都拿不稳。
李瑶没说话,一直在画。炭笔在纸上飞舞,画下王海吹牛时的眉飞色舞,画下陈健推眼镜的腼腆,画下林清音微笑时的温柔。
赵明喝得有点多,老教授拉着身边的小雨,絮絮叨叨讲他年轻时下乡插队种地的故事:“那时候啊,比这儿还苦……”
小雅坐在林清音身边,手一直护着肚子。林清音时不时给她夹菜,轻声嘱咐:“多吃点,你现在是两个人。”
吃到一半,林枫站起来,敲了敲碗。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说点正经的。”他环视所有人,“明天早上,陈健、王海、赵教授、林医生,还有我,我们要进山。去裂缝口,看看能不能把那东西堵住。”
欢乐的气氛瞬间凝固。
“所以今晚,”林枫继续说,“可能是我们所有人最后一次坐在一起吃饭。”
没人说话。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我提议,”林枫说,“每个人,说一件这五年来最难忘的事。从我开始。”
他想了想:“我最难忘的,是登岛第三个月,第一次成功烧出陶器那天。那天晚上,我捧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陶罐,对着月亮看了半夜。那时候我想——我能活下去了。不仅能活下去,还能活得像个‘人’。”
王海第二个:“我最难忘的,是林哥你把我从海边捡回来那天。我当时发高烧,快死了,心想这辈子就这么完了。结果醒来,看见你那张丑脸——”他咧嘴笑,“虽然丑,但真他妈亲切。”
陈健推了推眼镜:“我最难忘的,是第一次炼出铁珠。虽然就小米粒那么大,但我捧着它,手抖了一整天。那时候觉得,我能改变世界。”
林清音轻声说:“我最难忘的,是第一次用自制的草药救活一个人——就是王海你。那天之后,我才真正相信,我能当个好医生,哪怕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岛上。”
赵明眼睛湿润:“我最难忘的,是‘明椒一号’第一次结果。红彤彤的,那么小,但那么倔强地从土里长出来。那时候我知道,我能在这里种出一个未来。”
轮到李瑶,她举起素描本:“我最难忘的,是画下你们每个人的第一张肖像。画的时候,我发现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光——那种在绝境中也不肯熄灭的光。”
小雅哽咽着说:“我最难忘的,是发现自己怀孕那天。我吓坏了,是林医生抱着我,说‘别怕,有我们在’。那时候我才知道,这里……也是家。”
小雨、小梅、阿强、大刘、二狗、秀芬、老周……每个人都说了。说第一次捕到大鱼的狂喜,说建好木屋的成就感,说生病时被照顾的温暖,说绝望时看见伙伴的安心。
篝火越烧越旺。
酒也越喝越多。
到最后,所有人又哭又笑,抱成一团。王海抱着陈健嚎啕大哭,说“你小子以后别再做那些会炸的东西了”。陈健哭着点头。林清音搂着小雅和李瑶,三个女人哭得妆都花了——虽然岛上根本没妆可化。赵明和小雨小梅碰杯,说“我的孩子们,以后就靠你们了”。
林枫没哭。他就坐在那里,看着所有人,嘴角带着笑,眼里映着火光。
夜深了。
食物吃完了,酒也喝光了。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有人靠在别人肩上打鼾。篝火渐渐变小,只剩下一堆红炭。
林枫站起来,轻声说:“都回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没人动。
“起来。”林枫声音大了点,“该睡了。”
还是没人动。
林枫叹了口气,正要一个个去拉,突然——
“轰隆隆……”
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矿脉生物那种缓慢的震颤,是剧烈的、短促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炸开。
所有人都惊醒了。
“什么情况?!”王海跳起来,抓起身边的斧头。
震动持续了十几秒,停了。
然后,从山脉方向,传来一声前所未有的嘶鸣——
不是一只。
是无数只重叠在一起的嘶鸣,尖锐、刺耳,充满了……痛苦?
紧接着,所有人都看见,山脉中段的红光,突然开始闪烁。不是稳定的那种闪烁,是疯狂的、混乱的闪烁,像有什么东西在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