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巨物缩回地底已经十分钟了。地面合拢,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泥土和倒伏的树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除了沙滩上那个阿强消失后留下的人形凹痕,还在阳光下刺眼地空着。
救援船没有走。它在五百米外的海面上抛了锚,甲板上站满了人,全都望着岛屿,望着海滩上这群幸存者。船长举着望远镜,一动不动。
“他们……在等什么?”小雨小声问。
“在等我们做决定。”林枫说。
海滩上,决定离开的六个人还站在齐膝深的海水里,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秀芬抱着肩膀发抖,刚才触须离她只有半米远,她甚至闻到了那东西身上奇怪的、像臭氧又像金属的气味。
“还走吗?”林枫问他们。
六个人互相看看,没人说话。
“走。”秀芬突然开口,声音嘶哑,“我老公还在等我……我儿子才三岁……”
“我也走。”另一个叫老吴的男人说,“我妈八十了,就我一个儿子。”
“走。”
“走。”
六个人,六个决定。没人改主意。
林枫点点头。他走向海水,走向他们。
第一个拥抱的是秀芬。这个女人五年前是被海浪冲上岸的,醒来时断了三根肋骨,是林清音用自制的夹板给她固定,是赵明每天煮鱼汤喂她,是王海给她搭了个能挡雨的棚子。现在她抱得很用力,勒得林枫骨头都疼。
“林哥,”她哭着说,“对不起……”
“没有对不起。”林枫拍她的背,“回去给你儿子讲个故事——讲他妈妈在一个岛上当了五年野人,还活得好好的。”
秀芬破涕为笑,笑着又哭了。
第二个是老吴。这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在岛上负责打理渔网,每天默默地织网、补网、收网。他拥抱得很轻,像怕碰坏什么。
“林哥,”他小声说,“我那套织网的手法……教给大刘了。他说他记住了。”
“好。”林枫说,“我们会接着打渔。”
第三个是个年轻姑娘,叫小芳。她抱上来时浑身都在抖。
“林哥……我怕……”
“怕什么?”
“怕我也像阿强那样……突然就没了……”
林枫抱紧她:“不会。船上有武器,能挡住。而且……”他看向岛屿深处,“那东西的目标不是离开的人,是留下的人。”
小芳愣住:“为什么?”
“因为它说了,‘留下需要代价’。”林枫松开她,“所以你们走,反而是安全的。”
这话说出口,海滩上的气氛更沉重了。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每个人拥抱,每个人道别,每个人都说一句“保重”或“对不起”。林枫挨个回应,挨个嘱咐:“回去多吃点好的”“给你爸妈带好”“常来信”。
拥抱到最后一个时,意外发生了。
是个叫小刚的年轻人,才二十三岁,五年前空难时还是个大学生。他抱上来时,突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进林枫手里。
是个木雕。雕的是营地全貌——木屋、田地、工具房、篝火,还有六个小人围坐的剪影。雕工粗糙,但很用心,每个细节都照顾到了。
“我雕了三个月。”小刚红着眼圈,“本来想留作纪念……现在给你。如果……如果我们再也见不到了,至少这个能证明……证明我们曾经一起在这里生活过。”
林枫接过木雕,很沉。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收进怀里。
“谢谢。”他说,“这个很珍贵。”
小刚笑了,笑着流泪:“林哥,其实我……我不想走。但我爸病了,癌症晚期,我得回去见他最后一面……等我爸的事办完了,我还能回来吗?”
这个问题,所有人都看向林枫。
林枫没立刻回答。他看向救援船,看向海面,最后看向岛屿深处。
“能。”他说,“只要你记得回来的路。”
小刚用力点头,转身走向小艇。走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我一定会回来的!等我!”
小艇的马达响了。
六个人上了艇,船长在船上指挥着,小艇缓缓驶离海滩。
海滩上,留下的八个人站成一排,目送他们离开。
王海突然冲进海里,水花四溅。他追上小艇,把手里的一样东西扔上去——是他那把用了五年的水手刀。
“拿着!”他吼,“防身用!”
小刚接住刀,眼泪哗哗往下流。
陈健也扔了个东西上去——是个小小的金属装置:“信号发生器!按这个按钮,我就能知道你们的位置!万一……万一有什么事……”
林清音扔上去一包草药:“晕船的时候含一片!”
赵明扔上去一小袋种子:“回去种在花盆里!能长!”
李瑶想扔素描本,但犹豫了一下,最后撕下一张画扔上去——画的是六个人刚到岛上时的样子,青涩,惊恐,但眼里有光。
小艇越走越远。
海滩上的人没有喊“再见”,因为谁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
小艇靠上救援船,六个人被拉上甲板。船长最后看了一眼海滩,拿起扩音器:
“林枫!最后一次!上不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