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僵持时刻,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这位大哥,可否让我问病人几句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藕荷色襦裙的姑娘从杨母身后走出。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眉目清秀,气质沉静,正是穗禾。
壮汉打量她一眼,没好气地道:“你又是谁?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我是林姨的亲戚。”穗禾面不改色,走到门板前蹲下,看着那个痛苦呻吟的青年,“这位大哥,我想问问,昨日服药前后,你可还吃过别的东西?”
青年虚弱地睁开眼,声音细若蚊蝇:“没……没吃什么特别的……就……就是家常饭菜……”
“具体是哪些菜,还记得吗?”穗禾追问。
青年想了想:“早上……稀饭咸菜……中午……冬瓜炖肉……晚上……也是冬瓜……”
“冬瓜?”穗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大哥家今年冬瓜收成不错?”
一旁的大汉接过话头:“是啊,今年冬瓜长得特别好,我家菜地里结了一堆。这几天顿顿都吃,怎么了?吃自家种的菜还犯法了?”
穗禾站起身,面向围观的众人,声音清晰:“问题就出在这冬瓜上。”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所有人都看向穗禾,连那个气势汹汹的壮汉也愣住了。
“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有人忍不住问道。
穗禾不急不缓地解释:“冬瓜性寒,有清热利水的功效。单吃本是无妨的,甚至对热性体质的人有益。但若是与治疗风寒的温性药物同食,就会产生冲突。”
她转向杨天才:“杨大哥开的方子,麻黄、桂枝皆为辛温发散之药,本意是驱散体内寒邪。可病人同时大量食用寒性的冬瓜,这一寒一温在体内相冲,损伤脾胃阳气,导致中焦虚寒,运化失常。”
她顿了顿,看向门板上的青年:“这位大哥本就因风寒外感,正气不足。再被寒食所伤,脾胃功能紊乱,这才出现严重腹泻。并非药方有误,而是药食相克。”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深入浅出。在场的虽多是普通百姓,但也听明白了——不是杨大夫开错了药,是病人自己吃错了东西。
杨天才眼睛一亮,豁然开朗。是了,他怎么没想到这一层!风寒病人饮食本应清淡温补,忌食寒凉。冬瓜虽寻常,但性寒,与辛温解表药同食,确实可能引起不适。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看向穗禾的目光充满感激。
那壮汉却还不信:“你说冬瓜寒性就寒性?谁知道你是不是在替你东家开脱?”
穗禾不慌不忙:“大哥若是不信,可以问问镇上其他大夫,或者翻翻医书。《本草纲目》有载:‘冬瓜,味甘淡,性微寒’。而治疗风寒的麻黄汤、桂枝汤,《伤寒论》中明确记载服药期间‘忌生冷’。这并非我信口开河,乃是医家常识。”
她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围观人群中有些略懂医理的老人纷纷点头:
“这姑娘说得在理。我年轻时听老大夫说过,吃药得忌口。”
“是啊,我娘以前吃药时,大夫特意交代不能吃萝卜,说会解药性。”
“药食相克,确有此事……”
壮汉见舆论转向,脸色变了变,但嘴上还不肯服软:“就算……就算你说得对,那我弟弟现在怎么办?人都成这样了!”
穗禾走到杨天才身边,低声说了几句。杨天才连连点头,快步走到药柜前,抓了几味药。
“大哥莫急。”穗禾转向壮汉,“令弟如今脾胃虚寒,当以温中健脾、固涩止泻为先。杨大哥现在开的是理中汤加减,可温中散寒,健脾止泻。你先带令弟回去,按方服药,饮食上切记清淡温软,忌食生冷寒凉。三日内必见好转。”
她说话时神情笃定,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那种由内而外的自信,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信服。
壮汉看看弟弟痛苦的模样,又看看穗禾沉静的脸,犹豫片刻,终于松口:“好……我就信你一次。若三日后我弟弟不见好转,我还会再来!”
杨天才已将药包好,双手递给壮汉:“大哥放心,这药定有效果。诊金药费全免,算是我对令弟受苦的补偿。”
壮汉接过药,脸色缓和了些。他招呼同伴抬起门板,临走前看了穗禾一眼,瓮声瓮气地道:“姑娘,方才……对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