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甲运兵车像个喝醉的铁罐头,在崎岖不平的戈壁滩上疯狂颠簸。每一次剧烈的晃动,都像有把钝锤子在砸何啸的骨头缝,尤其是那条被老鬼用木棍和破布条粗暴固定的废腿,疼得他眼前发黑,冷汗浸透了破烂的衣服,混着沙尘,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车厢里那股子机油、汗臭、铁锈和隐约的血腥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
苏玉倾蜷缩在车厢角落,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壁。她脸色惨白得像死人,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后背那块狰狞的青铜区域在昏暗颠簸的光线下,散发着幽幽的冷光,像一块嵌在活人身上的墓碑。
面具男(锈火头儿)和老鬼那惊骇的眼神还在何啸脑子里晃悠,他知道这玩意儿瞒不住,迟早是祸根。
车厢里那两个持枪看守的锈火成员,眼神像刀子一样在他们身上刮来刮去,尤其是盯着苏玉倾后背的时候,警惕里还带着点掩饰不住的贪婪和恐惧,像看一件值钱又邪门的出土文物。
不知道颠簸了多久,就在何啸感觉自己快要散架的时候,车子猛地一刹。
“到了!下车!”看守粗暴地拉开车厢后门,刺眼的天光混合着更浓的铁锈和烟尘味涌了进来。
何啸忍着剧痛,连拖带拽地把几乎失去意识的苏玉倾弄下车。脚下一软,差点跪在滚烫的砂砾地上。他抬起头,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这他妈就是“锈火”的营地?
不是什么高大上的避难所,更像一个巨大的、建立在旧时代工业废墟上的拾荒者巢穴。
营地依托着一片半倒塌的巨大厂房骨架。锈迹斑斑的巨型钢梁像巨兽的肋骨刺向铅灰色的天空。厂房的墙壁大多坍塌,被各种焊接起来的厚钢板、扭曲的集装箱、报废的公交车壳子、甚至整块的混凝土预制板堵住缺口,形成一圈歪歪扭扭、充满废土朋克风格的“围墙”。围墙顶上拉着带刺的铁丝网(很多都锈断了),插着用碎玻璃和铁片绑成的简易“拒马”。几个用废旧油桶和钢板搭成的简陋哨塔上,人影晃动,架着老式的重机枪。
营地里更乱,坑洼不平的地面上满是油污、沙土和说不清的垃圾。各种用破铜烂铁焊接成的棚屋、帐篷东倒西歪地挤在一起,缝隙里拉着晾晒破衣服的绳子。空气里那股子铁锈、机油、劣质燃料燃烧的烟味、还有汗臭和食物腐败的混合气味,浓得化不开,比车厢里还冲十倍。
到处是忙碌(或者说瞎忙)的人,穿着破烂护甲、皮肤黝黑的男男女女,有的在敲打焊接着什么零件,火星四溅;有的在分解一堆看不出原貌的金属垃圾;还有几个半大孩子追着一条瘦骨嶙峋的沙鼠狗在满是油污的水坑边跑。引擎的轰鸣声、金属的敲打声、粗鲁的叫骂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成一锅粥,嘈杂得让人心烦。
营地中央,一个用巨大废弃齿轮焊接成的火盆里,燃烧着不知什么燃料的暗红色火焰,发出噼啪的爆响,升腾起带着刺鼻气味的黑烟,这大概就是“锈火”名字的由来。
“看什么看!跟上!”看守推搡了何啸一把,差点把他推倒。何啸踉跄了一下,拖着苏玉倾,跟着面具男和老鬼,在无数道或好奇、或警惕、或贪婪的目光注视下,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营地深处走去。
他们被带到靠近一面相对完整厂房墙壁的地方。那里用厚重的锈蚀钢板围出来一个相对独立的“院子”,门口站着两个抱着霰弹枪、眼神更凶悍的守卫。院子里停着几辆改装得更夸张的车辆,还有一个用油桶和铁皮搭成的简陋棚子,里面堆满了各种何啸认不出用途的破烂零件和工具。
“头儿!”
“老鬼!”
守卫见到面具男,恭敬地点头。
面具男没吭声,指了指院子角落一个半埋在地里、只露出半截锈蚀舱门的巨大圆柱形金属罐子。那玩意儿像个被遗弃的锅炉或者反应罐,舱门上有个锈死的轮盘。
“把这女的关进去,”面具男的声音透过野兽头骨面具,低沉沙哑。“看好了。那男的,腿废了,掀不起浪,找个地方扔着,让老鬼看着弄。”
“是!”守卫立刻上前,粗暴地架起几乎昏迷的苏玉倾。
“等等!你们要干什么?”何啸急了,想冲上去,被另一个守卫用枪托狠狠怼在肚子上。
“呃!”何啸痛得弯下腰,差点把胃酸吐出来。
“她身上那东西邪门,放罐子里安全点。”面具男冷冷地瞥了何啸一眼,“不想死就老实点。”
苏玉倾被拖向那个巨大的金属罐子,她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挣扎了一下,但力气微弱。冰冷空洞的目光扫过何啸,又看向那锈死的舱门,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姓苏的!撑住!”何啸忍着剧痛低吼。
舱门被守卫用撬棍和蛮力硬生生撬开,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一股更浓的陈腐铁锈味涌出。苏玉倾被推了进去,厚重的舱门“哐当”一声重新关上,轮盘被一根粗铁棍卡死。
“你!滚这边来!”何啸被另一个守卫粗暴地拽到院子另一边,一个堆满破烂轮胎和油桶的角落里。“老鬼,这瘸子交给你了。”
老鬼提着那个破医疗箱,慢悠悠地走过来,浑浊的眼睛在何啸身上扫了扫,又看了看关着苏玉倾的巨大罐子,咂了咂嘴:“啧啧…这趟‘废料’捡的…够邪乎…”
他蹲下来,解开何啸腿上那粗糙的固定。动作依旧麻利,但下手没轻没重,捏得何啸断骨处钻心地疼。
“忍着点!你这腿…接是接不上了,碎得太厉害。”老鬼从医疗箱里翻出一些更刺鼻的黑色药膏,还有几片脏兮兮的、像是某种动物骨头磨成的夹板。“给你弄严实点,少遭点罪…能不能长好,看天意吧。”
何啸咬着牙,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任由老鬼摆弄。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个关押苏玉倾的巨大金属罐子,那玩意儿像个冰冷的坟墓。
处理完腿,老鬼又给他后背那几个焦黑的能量伤口重新糊上黑乎乎的药膏,疼得何啸直哆嗦。做完这一切,老鬼丢给他一个瘪瘪的、沾满油污的水壶。
“省着点喝,营地水比油金贵。”老鬼说完,就提着箱子晃晃悠悠地走了,似乎对他们失去了大部分兴趣。
何啸靠在冰冷的油桶上,拧开水壶盖子,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冲鼻而来。他皱着眉,小口抿了一点。水又涩又浑,带着浓重的金属味,但总算滋润了一下干得冒烟的喉咙。
他环顾这个所谓的“院子”,守卫在门口晃悠,眼神不善。那个面具男进了院子深处一个用集装箱改成的“屋子”里,再没出来。其他锈火成员在院子里进进出出,搬运着各种破烂零件,偶尔投来好奇或漠然的目光。没人搭理他这个半死不活的“废料”。
时间一点点流逝,铅灰色的天空没有变化,仿佛凝固了。营地的嘈杂声成了背景音。何啸感觉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左腿更是传来一阵阵钻心的钝痛。精神世界里那株沉寂的青铜树虚影,似乎也在这充满金属锈蚀气息的环境里,缓慢地“呼吸”着。
就在他昏昏沉沉,快要被疲惫和伤痛拖入黑暗的时候——
呜——呜——呜——!!!
一阵凄厉刺耳的、如同防空警报般的金属哨音,猛地划破了营地的嘈杂,瞬间让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紧接着,营地围墙上的哨塔爆发出惊恐的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