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悻悻地缩回意识,目光落在副驾驶的老鬼身上。老鬼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那只没受伤的手,手指却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奏古怪,像是在模拟什么复杂的程序,又像是在算计着什么。
这老家伙,绝对还藏着不少秘密。那些符号,“断魂烟”,“蚀心草”…他到底知道多少关于“规则污染”的事?他对自己脑子里的树影,到底有没有察觉?
车队在一片相对隐蔽的、由巨大风化岩形成的山坳里暂时停了下来,进行简单的休整和确认路线。
面具男跳下车斗,走到驾驶室这边,敲了敲车窗,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有些沉闷:“老鬼,下去看看那几个重伤的,还能不能撑。不能撑的,给个痛快,别浪费水和药。”
老鬼睁开眼,浑浊的眼里没什么波澜,只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但还是提着箱子下了车。
何啸的心提了起来,他知道“看看”是什么意思。
没过多久,山坳深处传来了几声极其短促、被刻意压抑的惨叫,很快就恢复了寂静。老鬼慢悠悠地走了回来,手上沾着些新的血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着面具男摇了摇头。
面具男哼了一声,没说什么,似乎早已习惯。
何啸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这就是废土,残酷得没有任何遮掩。
就在这时,运输车车斗里,那个被铁链死死捆住的金属罐子,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咚”的声响。
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罐壁。
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僵住,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个铁棺材。
面具男猛地转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老鬼浑浊的眼睛也瞬间锐利起来,死死盯着罐子。
何啸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苏玉倾,她醒了?还是那污染又失控了?
“咚…”又是一声,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
紧接着,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用指甲刮擦金属内壁的“滋啦…滋啦…”声,断断续续地从罐子里传了出来。
这声音在寂静的山坳里显得格外刺耳,让人头皮发麻。
“妈的!又来了!”一个守卫紧张地举起了枪,声音发颤。
“慌什么!”面具男厉声喝道,但他自己也明显紧张起来,缓缓靠近罐子,将耳朵贴近冰冷的罐壁,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老鬼也皱紧了眉头,从医疗箱里又摸出了一个小号的“断魂烟”罐子,握在手里,随时准备喷。
何啸屏住呼吸,心脏狂跳。他努力去感应,却发现自己和精神世界里那株青铜树的联系似乎被某种东西干扰了,变得模糊不清,无法感知罐子里的具体情况。
那“滋啦…滋啦…”的刮擦声持续着,时而急促,时而缓慢,听得人心里发毛。
过了好一会儿,刮擦声渐渐停歇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其微弱、仿佛梦呓般的、断断续续的…
哼唱?
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调子古怪而破碎,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和冰冷,完全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但隐约能听出,似乎是…某个旧时代的、早已被遗忘的摇篮曲的破碎片段。
这诡异的哼唱,比刚才的刮擦声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她…她在里面干什么?”一个年轻的守卫声音发抖地问。
没人回答。
面具男缓缓直起身,野兽面具下的眼神变幻不定,既有警惕,也有一种更深的好奇和贪婪。“哼曲子?妈的…这‘宝贝’越来越有意思了…”
老鬼的眉头却越皱越紧,他凑近面具男,压低声音道:“头儿,不对劲…这动静…不像是完全失控,也不像是清醒…倒像是…两种状态在打架?那‘蚀心草’的劲头过了,‘断魂烟’的药效也在减…里面的平衡怕是快打破了。”
面具男眼神一凛:“你的意思是?”
“得尽快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把她弄出来。”老鬼语气凝重,“要么再加大量‘断魂烟’彻底压制,但那样她肚子里那点光八成得熄火,变成真正的死物。要么…就得想办法‘喂饱’她身上那鬼污染,或者…找到能平衡那污染的东西。不然下次再闹起来,恐怕就不是哼曲子这么简单了。”
喂饱?平衡?何啸听得心惊肉跳,这些词听着就邪性。
面具男沉默了几秒,显然也在权衡利弊。彻底压制,得到一个可能没用的死物?还是冒险寻找平衡,掌握一件可能毁天灭地也可能反噬自身的凶器?
“先去‘二号巢穴’!”他最终做出了决定,声音低沉,“那里更隐蔽,设备也全点。老鬼,路上你给我想办法,无论如何,不能让这‘宝贝’废了,也不能让她再炸一次。”
“老子尽量!”老鬼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脸色更苦了,显然这是个极其棘手的任务。
车队再次启动,带着沉重的铁棺材和里面那发出诡异哼唱的“活死人”,向着未知的、所谓更安全的“二号巢穴”驶去。
何啸蜷缩在颠簸的车厢里,听着身后罐子里那断断续续、冰冷空洞的哼唱声,感觉像是被一条冰冷的毒蛇缠住了脖颈。
苏玉倾…到底在经历什么?那哼唱…是她残存意识的本能?还是那污染模拟出来的陷阱?
老鬼说的“喂饱”和“平衡”…又他妈是什么意思?
他低头,看着自己依旧剧痛难忍的断腿,又感受了一下精神世界里那株沉寂而神秘的青铜树。
前路未知,凶险重重。
他这条半废的命,和罐子里那个半人半鬼的“宝贝”,似乎被牢牢绑在了一起,沉甸甸地,驶向更深、更暗的废土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