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湘西辰州府下辖的落马坡,出了桩怪事。
村里世代流传着“阴轿娶亲”的说法——若是未婚女子横死,怨气不散,便会化作孤魂,夜里抬着红花轿在山道上游荡,遇上单身男子就掳去做“鬼新郎”,永世不得超生。村里老人常告诫后生,入夜后绝不能走后山的官道,尤其是月圆之夜,更要闭门不出。
可陈家小子陈阿生,偏不信这个邪。
阿生是村里的货郎,常年挑着担子走村串户,为人胆大性子野,总说那些鬼神之说都是老辈人编来吓唬人的。这天,他去邻村送货,耽搁到月上中天才往回赶。同行的货郎劝他留宿,他却拍着胸脯笑道:“怕什么?真遇上阴轿,我倒要看看那鬼新娘长什么样。”
月光洒在山道上,白得像霜。落马坡的官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古树林,树枝张牙舞爪,影子投在地上,像是无数只伸出的手。阿生挑着担子,哼着小调,脚步轻快。可走着走着,他忽然听见一阵若有若无的唢呐声,呜呜咽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近在耳边。
“奇怪,这深更半夜的,谁会吹唢呐?”阿生心里嘀咕着,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唢呐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锣鼓声,节奏缓慢而诡异,不似人间嫁娶的喜庆,反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紧接着,他看到前方山道尽头,出现了一抬大红花轿。
那轿子红得刺眼,像是用鲜血染成的,轿身绣着密密麻麻的鸳鸯,可那些鸳鸯的眼睛,却像是活的一样,在月光下闪着幽绿的光。轿子由四个面色惨白的轿夫抬着,他们穿着统一的红色喜服,脑袋低垂着,看不清面容,脚步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没有一点声响。轿夫身后,跟着两个吹唢呐的“人”,同样是面无血色,嘴唇却红得吓人,唢呐声就是从他们嘴里发出来的。
阿生顿时浑身冰凉,头发都竖了起来。他想起村里老人说的“阴轿娶亲”,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他想跑,可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红花轿缓缓停在他面前,轿帘“唰”地一声,被一只惨白的手掀开了一角。阿生瞥见轿里,坐着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子,盖着红盖头,身形窈窕,可露在外面的手指,却纤细得过分,指甲泛着青黑。
“公子,深夜独行,何不与我同往?”女子的声音柔柔的,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像是从冰窖里飘出来的。
阿生吓得魂飞魄散,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他想闭上眼睛,可眼皮却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女子缓缓伸出手,朝着他的脸摸来。那只手冰凉刺骨,还带着一股浓重的腐朽气味,像是刚从坟里爬出来的。
就在这时,山道旁的古树林里,突然冲出一个老道士,手持桃木剑,大喝一声:“妖孽,休得害人!”
老道士是村里的守山人,姓王,据说懂些道法,平日里就住在后山的破庙里。他冲到阿生面前,挥起桃木剑,朝着轿子里的女子刺去。桃木剑带着一股凌厉的风声,眼看就要刺中女子,却被一道黑气挡住,“铛”的一声,桃木剑被弹开,老道士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多管闲事!”轿子里的女子冷哼一声,声音瞬间变得尖锐刺耳,像是指甲刮过木板,“这男子与我有缘,本就是我的鬼新郎,你也敢拦?”
黑气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山道。阿生只觉得头晕目眩,耳边响起无数凄厉的哭喊声,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哀嚎。他看到轿夫和吹唢呐的“人”,脸上的皮肤开始脱落,露出里面森白的骨头,眼睛里闪烁着幽绿的光芒,朝着他一步步走来。
老道士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咬破手指,在黄符上画了一道符咒,大喝一声:“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破!”他将黄符扔向黑气,黄符在空中燃起熊熊烈火,黑气瞬间被驱散了不少。
“快走!”老道士拉住阿生的手,转身就往村里跑。阿生这才回过神来,跟着老道士拼命地跑,身后的唢呐声和哭喊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村里,阿生大病了一场,高烧不退,嘴里胡言乱语,总说看到红花轿和鬼新娘。老道士来看过他,说他被阴气侵体,若不是及时出手,恐怕早已成了鬼新郎的替身。老道士给了他一道护身符,让他贴身戴着,又叮嘱他三个月内不许再走后山官道,更不许在夜里外出。
阿生不敢再逞强,乖乖听话,每日在家静养。可他心里却一直惦记着那抬红花轿,还有轿子里的鬼新娘。他总觉得,这件事并没有结束。
果然,没过多久,村里就出了怪事。
村里的张寡妇,丈夫早死,独自一人守着个小破院过日子。这天夜里,张寡妇起夜,突然看到院门外停着一抬大红花轿,正是阿生遇到的那抬。轿帘掀开,鬼新娘伸出手,对她说:“我缺个陪嫁丫鬟,你跟我走吧。”
张寡妇吓得魂不附体,转身就往屋里跑,可刚跑两步,就被一股黑气缠住,动弹不得。她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拖出院子,塞进了红花轿里。第二天,村里人发现张寡妇不见了,只在她的院子里,看到了一朵鲜红的绒花,正是鬼新娘头上戴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