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丽站在门口，攥着那半张收据，直到越野车的尾灯消失在巷口。

她转身要关门，忽然听见房梁上有细碎的响动。

抬头望去，一只黑猫从瓦缝里钻出来，瞳孔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光——它脚边，躺着半截烧了一半的火柴。

次日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消防车的鸣笛声就撕裂了老街区的寂静。

苏砚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时，她正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树影——那是昨夜裴溯离开前替她拉上的百叶窗没关严。

屏幕亮起，是马文发来的照片：焦黑的房梁下，消防队员用镊子夹着半张蜷曲的收银小票，边缘的火痕像张牙舞爪的红舌头。

“陈阿姨的店着火了。”裴溯的声音从玄关传来。

他不知何时已换好深灰色西装，领带松松挂在颈间，指节抵着窗台的姿势像在压抑某种暴怒，“凌晨两点三十分，消防记录显示火源从后窗煤炉处燃起。”

苏砚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发抖。

照片里的小票虽然焦黑，日期和时间却奇迹般地保留下来：2017年4月18日23:29。

与陈丽昨晚拿出的收据完全吻合。

“他连最后一片拼图都要碾碎。”她抓起外套冲出门，鞋跟在楼梯间敲出急促的鼓点。

便利店旧址前围了一圈蓝白警戒线，焦糊味混着潮湿的晨雾钻进鼻腔。

陈丽蹲在墙根，裹着消防队员的橙色外套，头发被烟熏得一缕缕黏在脸上。

她的手攥着半块未烧尽的抹布，指缝里渗出血——苏砚认出那是昨夜陈丽擦柜台用的蓝布。

“我听见噼啪声就往楼下跑，”陈丽的声音像生锈的齿轮，“后窗的木框烧得太快了……”她突然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苏砚，“可煤炉我明明睡前封好了，炉灰都压得实实的……”

裴溯蹲下来与她平视，指节轻轻碰了碰她颤抖的手背：“有人不想让您的证词见光。”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楔进石缝的凿子，“但他们漏了这张票。”他转向站在警戒线外的李志，后者立刻举起证物袋——烧焦的小票正躺在透明袋里，时间数字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金。

苏砚的指甲掐进掌心。

七年前那个雨夜突然在眼前闪回：她在解剖室处理完最后一具尸体，摘下橡胶手套时已经十一点四十。

苏棠的电话打不通，她沿着常走的巷子往便利店跑，只看见满地碎玻璃和半融化的关东煮汤料。

“如果这张票是真的……”她的声音发涩，“棠棠十一点二十九分还在便利店，那她失踪的时间应该在十一点半之后。”

裴溯的目光扫过她泛白的唇，伸手将她冻得冰凉的手裹进掌心：“七年前警方的结案报告写着‘最后目击时间为十一点十五分’。”他的拇指轻轻摩挲她腕骨上的旧疤——那是苏棠失踪当晚她撞碎便利店玻璃留下的，“有人篡改了监控，也篡改了时间线。”

陈丽突然抓住苏砚的另一只手：“那天她等的人就是你啊！”她的眼泪混着烟灰滴在苏砚手背上，“她捧着热豆浆说‘姐姐今天解剖的是个小朋友，肯定很难过’，我就说‘那你给姐姐带包糖炒栗子吧’，她跑出去买，回来时……”她的喉咙发出破碎的呜咽，“回来时手里攥着没拆封的栗子，说‘阿姨你闻闻，香不香’。”

苏砚的呼吸突然停滞。

记忆的裂缝里漏进一线光：她确实记得解剖台上那个因车祸去世的小女孩，记得她攥着半颗融化的水果糖。

那天深夜她推开解剖室门，冷风吹来的不是苏棠的笑，而是满地碎玻璃和警笛声。

“我以为她……”她的声音哽在喉间，“我以为她等不及先走了。”

裴溯的手掌覆上她后颈，体温透过衬衫渗进来：“赵天明那晚在便利店买水，打电话说‘计划照常进行’，接着去了解剖楼。”他的指腹轻轻按压她紧绷的肌肉，“你当时在解剖室，可能被注射了某种药物——阻断短期记忆的，或者混淆时间感的。”

“所以我才会记错她的失踪时间？”苏砚抬头看他，睫毛上挂着水光，“所以我明明是离她最近的人，却成了最模糊的目击者？”

裴溯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电线杆上——昨夜那张被雨水打湿的寻亲启事已不见踪影，只余半片红色胶布，像道未愈的伤口。

回到车上时，李志发来消息：法院已批准调取赵天明私人车辆GPS记录的申请。

苏砚摸出手机想回复，一条新短信突然跳出，发件人显示“未知号码”：“别相信她的话，她在撒谎。”

她的指尖猛地一缩，手机差点掉在脚垫上。

裴溯从后视镜里瞥见她骤变的脸色，将车停在路边：“怎么了？”

苏砚把手机递过去。

裴溯的瞳孔微微收缩，指节叩了叩屏幕：“‘替代者’是你上次说的，七年前裴夫人案里那些被买通的证人？”

苏砚点头。

七年前裴溯母亲被指控杀人，关键证词来自三个“目击者”，后来证实他们都是赵天明的手下假扮的。

“陈丽如果是替代者，那她的回忆……”

“但她能说出苏棠左边有酒窝，能准确复述当年的对话，”裴溯转动车钥匙，引擎声低沉地响起，“更重要的是，她保存了七年的收据和监控磁带，这不是临时能伪造的。”他侧头看她，眼尾的痣在晨光里泛着淡红，“有人慌了，所以才会急着用短信干扰我们。”

苏砚望着车窗外倒退的梧桐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蝴蝶发卡。

匿名短信的提示音还在耳边回响，像根细针挑动着她的神经。

裴溯突然开口：“今晚我让马文放出消息，说我们要去查赵天明七年前的银行流水。”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猎手收网前的冷静，“有些人，该浮出水面了。”

苏砚转头看他，晨光穿过车窗在他侧脸镀上金边。

他手心里那道蝴蝶形的疤痕若隐若现，像在提醒她：他们正在编织的，是一张比七年前更严密的网。

而网的另一端，藏着所有真相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