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槌的余音还在穹顶下震颤,杨柳突然笑了。
她放下整理到一半的文件,银镯在桌面叩出细碎的响,目光扫过苏砚时,眼尾的细纹像被风吹开的蛛网:“你们以为自己挣脱了?”她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却带着刺,“不,你们只是进入了下一阶段。”
苏砚的后颈植入体又开始发烫。
那是ST实验留下的金属碎片,此刻正随着心跳一下下灼烧皮肤。
她看见杨柳的指尖在桌沿轻点,和七年前暴雨夜那辆黑色轿车里的动作如出一辙——当时那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也是这样,隔着车窗对她笑,说要带苏棠去看蝴蝶标本。
“你以为你救得了她吗?”杨柳倾身向前,瞳孔里浮起病态的亮,“她已经不是人类了。”
苏砚的指甲掐进掌心的旧痕。
妹妹苏棠失踪时戴的蝴蝶发卡硌着太阳穴,金属凉意顺着头皮往下爬。
她想起昨夜在裴溯公寓,解剖灯映着他苍白的脸,电脑屏幕上跳动着ST实验室的监控画面——画面里,穿白大褂的人正将银色液体注入玻璃罐,罐中漂浮的,是一截裹着半透明薄膜的手腕,腕骨内侧有颗朱砂痣,和苏棠三岁时烫伤的位置分毫不差。
“反对!”ST代理律师的吼叫声像块破布,被审判长的法槌轻易撕碎。
裴溯的手指在桌下勾住苏砚的小指,体温透过皮肤渗进来,像根锚。
苏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旁听席的喧哗,她突然起身,黑色风衣下摆扫过木椅发出刺啦响。
“审判长,我申请提交新证据。”她从随身携带的证物袋里取出一支冷冻管,淡金色的液体在冷光下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这是我三天前在ST实验室地下五层提取的骨髓样本。”
杨柳的睫毛猛地颤了颤。
苏砚注意到她喉结动了动,像是要说话,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不是为了证明我是谁。”苏砚将冷冻管递给法警,指尖在蝴蝶发卡上轻轻一按,那是妹妹失踪前最后一次替她别上的,“而是为了证明我还能选择成为谁。”
她转身看向杨柳,目光穿过三十七个旁听席的喧嚣,落在对方染着浅茶色的瞳孔上:“你用催眠篡改记忆,用实验定义‘人类’,但你永远无法定义——”她顿了顿,声音突然稳得像解剖刀划开肋骨的第一刀,“我选择站在这里的理由。”
旁听席的议论声突然断了。
苏砚看见裴溯低头时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他钢笔尖的墨水滴在笔录纸上,晕开一小团乌云——那是他们昨夜在解剖室对时的暗号:如果她说出这句话,裴溯就启动B计划。
“休庭三十分钟。”审判长揉了揉眉心,法槌落下的瞬间,杨柳几乎是弹起来抓起手提包。
她的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敲出急促的鼓点,经过苏砚身边时,带起一阵冷香,混着某种化学试剂的苦。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次第亮起。
转过安全通道的转角时,杨柳的脚步突然顿住——六个举着照片的人堵在走廊尽头,最前面的老太太怀里抱着褪色的小熊玩偶,照片上的女孩穿着和苏棠同款的白裙子。
“杨医生,我女儿的抑郁症诊断书是你签的吧?”老太太的手在抖,照片上的女孩眼睛空洞,“她说吃了你的药就能考上大学,结果在实验室里...”
“我儿子的自杀报告写着‘无外部干预’。”穿工装的男人捏紧照片,指节发白,“可监控里明明是你给他打了针!”
杨柳后退两步,撞翻了墙角的绿萝。
泥土溅在她驼色套装上,像块丑陋的补丁。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老太太的哭嚎淹没:“我要我孙女!
你还我孙女!“
苏砚站在听证厅门口,看见裴溯从消防通道走出来。
他靠在墙上,西装口袋里露出半截银色钢笔,目光像解剖刀般扫过混乱的人群:“正义也许迟到,”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但从不缺席。”
杨柳突然笑了,她扯下颈间的银镯砸在地上,金属撞击声惊得人群短暂安静。“你们以为抓住我就赢了?”她的头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赵天明亲自出庭的那天,”她盯着苏砚的方向,“才是真正的审判。”
走廊尽头的电梯“叮”地一声开了。
苏砚望着杨柳被法警带走的背影,听见裴溯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低头看了眼消息,抬头时眼底翻涌着暗潮:“ST集团法务部刚刚提交申请——”他顿了顿,将手机屏幕转向苏砚,“赵天明要以‘维护司法稳定’为由,亲自出庭作证。”
窗外的云遮住了太阳。
苏砚摸出发间的蝴蝶发卡,金属在指腹压出红印——七年前那个暴雨夜,妹妹就是戴着它被抱上车的。
此刻发卡内侧,隐约能看见一行极小的刻字:等姐姐来接我。
听证厅的电子屏开始倒计时,红光在苏砚脸上投下血般的影子。
她转身时,裴溯的手已经搭在她后背上,体温透过西装布料传来:“该回去了。”他说,“终局,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