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她们十岁时的事。
那年中秋,母亲留了钱说要去买月饼,却再也没回来。
苏砚攥着皱巴巴的纸币跑了三条街,给妹妹买了一块桂花糕。
巷口的老杨树沙沙作响,苏棠踮着脚要够她手里的纸包,发梢沾着杨絮,像一团会笑的云。
“棠棠。”苏砚跪下来,把脸贴在妹妹手背上,“你记不记得,那天之后……之后发生了什么?”
苏棠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她的手指突然攥紧床单,指节泛白:“有……有蝴蝶。金色的蝴蝶,停在我手腕上。它说……说要带我去看星星。”
苏砚的心猛地一沉。
ST系统的实验记录里,所有被植入芯片的受害者都会出现“蝴蝶幻觉”——那是系统用记忆碎片编织的茧。
林知远说“破茧太早会伤了蝶”,可此刻苏棠睫毛上挂着的泪,难道不比虚假的甜蜜更真实吗?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裴溯发来的定位:“来我办公室,林知远失踪了。”
苏砚替妹妹掖好被角,转身时撞翻了床头柜上的水杯。
玻璃碎裂声中,苏棠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姐,星星是冷的。我不想再看星星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剖开了苏砚所有的犹豫。
她蹲下来,把额头抵在妹妹额头上:“等我,我带你回家。”
裴溯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落地窗外的霓虹灯在他镜片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照见他西装领口的纽扣松了两颗——这是他烦躁到极点的标志。
办公桌上摊着一沓监控截图,最后一张停在凌晨两点十七分:林知远走进地下车库,再没从任何出口出现。
“他留了一封信。”裴溯推过来一个牛皮信封,封口处有暗红色的印记,像血,“在我公寓门口的信箱里。”
信纸展开时,苏砚闻到淡淡的松烟墨的味道。
林知远的字迹力透纸背:“如果你们真的想救那些孩子,请毁掉我剩下的研究笔记。它们藏在市立医院负三层的标本库,第77号冷藏柜。”最后一行小字被反复涂抹过,勉强能辨认:“茧的钥匙,在苏棠的记忆里。”
“他在引导我们。”裴溯的拇指摩挲着信纸上的折痕,“从赵天明的死亡到苏棠的记忆,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终点——必须亲手撕开这层茧。”
苏砚想起医院里苏棠说“星星是冷的”,想起解剖台上那些后颈带着芯片的尸体,想起裴溯母亲庭审记录里被ST系统篡改的证词。
她摸出颈间的微型录音器,金属贴片贴着皮肤,像一块烧红的炭:“今晚去市立医院负三层。”
“等天亮。”裴溯突然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专案组的人已经布控,我让老陈调了两辆便衣车跟在后面。”他的拇指抚过她虎口的茧,那是常年握解剖刀磨出来的,“我不能再让你冒险。”
苏砚望着他眼下的青黑,想起昨夜在废弃法院,他捏变形的钢笔帽,想起他说“法律是唯一不会说谎的武器”时眼里的光。
此刻那光还在,只是多了一团火——为她而燃的火。
“裴溯。”她轻声说,“如果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你会后悔吗?”
风突然掀起窗帘,卷着楼下的车笛声灌进来。
裴溯的喉结动了动,握住她的手更紧了些。
他的指腹蹭过她耳后的疤痕,那里还留着三天前碎玻璃划的疼:“我会后悔没有早点遇见你。在解剖室第一次见你时,你低头看尸检报告,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影子。我就想,这个女人的眼睛里有一把刀,能剖开所有谎言。”
苏砚笑了,眼角有点发烫。
窗外的霓虹灯流成了河,他们交握的手在玻璃上投下重叠的影子,像两棵根须纠缠的树。
“该走了。”裴溯抽回手,从抽屉里取出防割手套,“负三层的标本库二十年没更新过监控,我们得在天亮前找到笔记。”
苏砚把优盘塞进内衣口袋,那里贴着她的心跳。
经过办公桌时,她瞥见裴溯电脑屏幕上的起诉书,标题是“关于ST系统非法人体实验的刑事指控”,被告栏写着林知远的名字,日期是明天上午九点。
凌晨两点的风灌进衣领时,两人站在市立医院顶楼。
下方的街道像一条发光的河,偶尔有救护车的蓝光劈开夜色。
苏砚望着远处重症监护室的窗户,那里有一盏灯还亮着,像一颗很小的星星。
“走吧。”裴溯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毁掉笔记,唤醒苏棠,然后……”
“然后?”
“然后去吃你说的那家老巷口的桂花糕。”裴溯的眼睛在夜色里发亮,“我查过,那家店还在,老板记得十年前有个穿白裙子的小姑娘,踮着脚要买最后一块桂花糕。”
苏砚的鼻子突然发酸。
她点点头,跟着裴溯走进消防通道。
台阶上的青苔滑了一下,她踉跄着撞进他怀里,听见他心跳如鼓。
回到公寓时已是凌晨四点。
苏砚脱外套时,有一张泛黄的纸页从口袋里滑出来。
她拾起来,看见上面是林知远的字迹,边缘被火烧过,只余下半行:“茧的核心……苏棠的……”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
苏砚把纸页放进保险柜最里层,指尖触到一个硬物——是裴溯送她的微型摄像头纽扣。
她合上保险柜,听见楼下传来卖早点的吆喝声,混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