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溯的睫毛剧烈颤动两下,喉结滚了滚。
玄关暖光在他眼底碎成星子,又被某种暗色慢慢吞噬。
他伸手想碰她的脸,中途却垂了下去,指节抵在沙发扶手上,青筋凸起如蚯蚓:“我知道她不无辜。”
“所以你利用她?”苏砚后退半步,后腰抵上冰凉的墙。
窗外雪粒拍打玻璃的声响突然变得刺耳,像极了苏棠失踪那晚,雨水砸在铁皮雨棚上的闷响,“你明明查到明安研究所的实验记录,明明看到ST-01的编号对应林知遥的出生年月……”
“但我也知道——”裴溯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她可能是唯一能救你妹妹的人。”他的呼吸烫得惊人,混着几分破碎的哽咽,“苏棠的记忆备份在研究所服务器里,而林知遥是ST-Ω的终极实验体,只有她能破解加密程序……”
苏砚的瞳孔骤缩。
她想起今早物证科说服务器被物理销毁时,裴溯眼底那抹极淡的释然——原来他早把希望押在林知遥身上,押在这个被实验扭曲的女孩身上。
“所以你让她接近最高法院,让她拿到解密权限?”她的指甲掐进裴溯手背,“你明知道她的手也沾着血!”
“那你呢?”裴溯突然笑了,笑容比窗外的雪更冷,“你在解剖室对着苏棠的乳牙掉眼泪时,可曾想过当年那个在解剖报告上签字的法医,间接把我母亲送进了刑场?”
空气在瞬间凝结。
苏砚的手腕骤然松开,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冰水。
七年前的画面突然涌上来:解剖台上是浑身刀伤的女人,她举着放大镜仔细比对伤口,最终在报告上写“伤口角度符合嫌疑人身高”——而那个嫌疑人,是裴溯的母亲。
“你早就知道?”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裴溯别过脸去,喉结动了动:“我查过所有当年的案卷。”他转身走向窗台,月光在他后背镀了层银边,“所以我更清楚,我们都不是干净的。”
客厅座机突然炸响。
苏砚的手机几乎同时震动,来电显示是法院值班电话。
她按下接听键,对面传来技术科小周的尖叫:“苏法医!地下档案馆着火了!监控拍到林知遥抱着U盘进去,现在整层楼都烧起来了——”
“啪”的一声,裴溯砸了座机。
他抓起沙发上的西装外套,朝门口大步走去:“是林知遥,她要销毁ST计划的所有证据。”
苏砚跟着他冲下楼时,夜风卷着焦糊味扑面而来。
远处法院大楼的顶楼正窜起橘红色火舌,像一条吐着信子的巨蟒,将整栋建筑吞进黑暗里。
消防车的警笛刺破夜空,红蓝灯光在雪地上拉出扭曲的影子。
地下档案馆的防火门被烧得变形,门缝里涌出的热浪几乎要掀翻人。
消防员架起云梯时,苏砚看见二楼窗口闪过一道身影——是林知遥。
她站在火焰中央,怀里抱着个皮质档案盒,发梢被火舌舔卷着,却仰起脸笑了。
那笑容苏砚在解剖室见过,在那些被实验重塑记忆的受害者脸上见过,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解脱。
“父亲,我完成了你的愿望。”
爆炸声混着玻璃碎裂的脆响。
苏砚的瞳孔里,林知遥的身影被火浪吞没。
消防员架起高压水枪时,她只来得及看见档案盒被抛向窗外,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啪”地砸在雪地上,封皮裂开,几页泛黄的纸飘出来——最上面那页,赫然印着“ST-Ω终极实验体培育记录”。
黎明来得比往常更早。
苏砚和裴溯站在城市最高的观景台,脚下是仍在冒烟的法院大楼。
晨雾漫上来,将废墟裹成团模糊的灰。
裴溯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还带着他体温的余温。
“现在怎么办?”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苏砚望着东边泛起鱼肚白的天空,那里有个黑点正扑棱着翅膀。
她伸手接住那片飘落的灰烬,摊开掌心,是半枚烧剩的蝴蝶发卡,蓝漆在晨光里泛着幽光。
“去找下一个被困的孩子。”她转身时,那黑点越飞越近——是只白蝴蝶,翅膀上沾着未熄的火星,从废墟里挣扎着飞起来,消失在晨曦中。
裴溯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忽然抓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有道浅浅的疤痕,是当年母亲用血画蝴蝶时留下的。
“你听见了吗?”他轻声说,“警笛声。”
苏砚侧耳。
远处果然传来若有若无的警笛,比昨夜更急促,更密集。
她望着那只消失的蝴蝶,忽然想起林知遥最后抛出来的档案盒。
此刻它应该躺在消防队员的证物袋里,那些被烧剩的纸页上,或许还藏着另一个编号——ST-Ψ。
晨雾里,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