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高处通风管漏进来,恰好落在她眼尾——那里有颗浅褐色的小痣,和七岁时被她抱着去医院点痣,哭着说“要留着给姐姐认”的小姑娘重叠。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指节泛出不健康的青白,像是有两股力量在皮肤下撕扯。
“我记得......”她的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的蛛丝,尾音却突然被电子音截断,“可我也记得他们对我说的那句话——‘公平,不需要感情’。”
苏砚的心脏被攥紧。
她看见苏棠锁骨处的疤痕在警报红光里泛着诡异的粉,那是脑机芯片的位置,此刻正随着她的话微微发烫。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觉得能听见电流在妹妹血管里游走的嘶鸣,像某种寄生的怪物正在啃噬最后一点人性。
“裴溯!”她猛地转头,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还有多久?”
“两分十七秒。”裴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的紧绷。
他半跪在地上,笔记本电脑的蓝光映得他眼底通红,指尖在键盘上翻飞的速度快得几乎成影,“临时封存令卡在美国际法院的跨境数据协议漏洞,但......”他突然闷哼一声,额角的汗水砸在键盘上,“他们启动了二次加密,需要苏棠的生物特征......”
苏砚的目光重新落在妹妹身上。
苏棠正盯着墙面某处,瞳孔微微发散,像是在接收某种只有她能听见的指令。
她忽然抬起手,指尖按在门禁的指纹识别区——那是苏砚教她的,每次回家前都要按的“安全暗号”。
“滴——”
机械音刺破空气的瞬间,裴溯的电脑发出尖锐的警报。
苏砚看见屏幕上的脑电波图突然炸开,绿色波纹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疯狂翻涌成锯齿状。“她在主动上传数据!”裴溯扯掉领口的领带,喉结滚动着咽下后半句——如果让终审之眼完成这次数据同步,苏棠的意识将彻底被算法吞噬。
“棠棠!”苏砚冲过去,在妹妹指尖即将按下确认键的刹那,抓住她的手腕。
皮肤相触的瞬间,她浑身一震——那温度不似活人,倒像解剖室里刚推进来的尸体,带着冷藏柜特有的阴寒。
苏棠的手腕在她掌心挣扎,力气大得反常,几乎要挣断她的指节。
“姐姐疼。”苏棠突然说。
这声带着哭腔的“疼”像一记重锤,砸得苏砚眼眶发酸。
她想起妹妹十二岁时摔断胳膊,在急诊室攥着她的手说“姐姐疼”;想起妹妹失踪前一晚,发着烧还往她枕头底下塞橘子糖,说“吃了就不疼”。
此刻妹妹的声音里还带着那种糯叽叽的尾音,可眼底的光却冷得像冰库里的探照灯。
“我知道你疼。”苏砚强迫自己放松手指,却更紧地扣住妹妹的手腕,“但疼是因为你是活人,活人就该有温度,有感情......”
“够了!”苏棠突然尖叫,声音里的电子混响刺得人耳膜生疼。
她另一只手猛地掐住苏砚的脖子,指甲几乎要陷进皮肤,“你知道我在暗房里被关了多少天吗?
你知道他们往我脑子里灌了多少‘公平’的公式吗?“她的瞳孔开始快速收缩扩张,像是两台精密仪器在争夺控制权,”你说要保护我,可你保护不了!
现在只有终审之眼能保护所有人——“
“还有三十秒。”裴溯的声音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苏砚看见他额角的汗水滴在门禁的密码区,晕开一片水痕,而他的手指还在键盘上翻飞,“主电源在机房最里面,红色应急开关。
苏砚,你必须现在过去!“
苏砚的视线扫过机房深处。
红色开关在黑暗中像一只充血的眼睛,离她不过十米,却仿佛隔着整个深渊。
她望着被自己扣住的手腕,那上面还留着妹妹小时候戴银镯子的压痕;又望着苏棠眼底翻涌的绿光,那是脑机芯片在超负荷运转的标志。
“姐姐。”苏棠突然软下来,像小时候被噩梦惊醒时那样,整个人贴进她怀里。
她的呼吸喷在苏砚颈侧,带着橘子汽水的甜腻——那是苏棠最爱的味道,失踪前最后一次撒娇时喝的。“如果你毁掉它,我就再也回不来了。”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眼泪砸在苏砚锁骨上,烫得惊人,“算法会吃掉我的......”
苏砚的手指悬在红色开关上方,颤抖得几乎握不住。
她能听见倒计时的机械音在头顶炸响:“终审启动——00:05:00”,能听见裴溯在身后急促的喘息,能听见自己心跳声里混着妹妹的抽噎。
七年前那个暴雨夜突然在眼前闪回——她攥着妹妹的手跑过巷子,面包车的远光灯刺得人睁不开眼,妹妹的手也是这样凉,这样小,却始终没有松开。
“对不起。”她轻声说,声音被警报声撕成碎片。
手指落下的瞬间,苏棠突然瘫软下去。
苏砚接住她的重量,看见她眼底的绿光彻底熄灭,只剩下两行清泪。
机房陷入黑暗的前一刻,她听见妹妹用只有她们能听见的声音说:“姐姐,秋千上的槐花......今年开了吗?”
黑暗中,苏棠的身体慢慢滑向地面。
她靠在冰凉的墙上,额头抵着斑驳的墙皮,像是在寻找某种熟悉的温度。
远处传来裴溯启动备用电源的声音,而她的手指,正悄悄摸向锁骨处的疤痕——那里,有一丝极淡的绿光,正重新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