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康临川说,这是‘传承信物’。”苏砚的声音冷得像冰,“可它真正的作用,是让每一个戴上它的人,都以为自己是手握权柄的执行者,而不是一枚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她的目光最终落回陈东身上,带着一种全新的审视与理解,“你保留这块表,不是因为你对那个系统还抱有忠诚,而是因为你一天都没有忘记过,你想要亲手推翻七年前的那个判决。”
信任的桥梁,在废墟之上被重新建立。
怀疑的坚冰消融,取而代之的是共同面对深渊的决绝。
“我们必须把它引出来。”裴溯沉声说,打破了沉默。
四人达成共识:必须设一个局,一个让藏在暗处的“K”无法拒绝、不得不主动现身的局。
“公开销毁黑册。”苏砚的提议石破天惊,“就在市司法档案馆门前,举行一场‘记忆归还仪式’。我们对外宣称,将把所有‘SY’个体的监控日志,当众焚毁。”
“太冒险了。”裴溯立刻反对,“他们会派人不惜一切代价来抢夺。档案馆门口人多眼杂,一旦失控,我们都会暴露。”
苏砚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疯狂的赌性。
“那就让陈东去烧。”
此言一出,裴溯和苏棠的脸上同时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苏砚却不管不顾,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陈东,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你不是那个最应该被怀疑的人吗?你不是那个被‘K’刻意栽赃的叛徒吗?那就让所有人,尤其是让真正的‘K’,亲眼看一场‘叛徒执行正义’的好戏。我想看看,当棋子试图烧毁整个棋盘时,那个下棋的人,还能不能坐得住。”
次日清晨,天色灰蒙。
市司法档案馆门前那宽阔的台阶上,陈东独自一人站着,神情肃穆。
他手中捧着那本厚重的黑册,像捧着无数个被囚禁的灵魂。
远处,数十家媒体的长枪短炮早已对准了他,闪光灯此起彼伏,将他孤单的身影映照得如同舞台上的悲剧英雄。
数百米外的一栋高楼天台上,裴溯举着高倍望远镜,冷静地监控着广场上的每一个人流走向,他的耳麦里一片寂静。
苏棠则戴着一顶鸭舌帽,混迹在情绪激动的记者群中,她插在口袋里的手,紧紧握着一个特制的高功率信号干扰器。
上午九点整,陈东将黑册放进面前的铁桶,划燃了火柴。
火焰“轰”的一下蹿起,橙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黑色的封面。
就在火光映亮陈东脸庞的刹那,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划破了广场的宁静。
一辆无牌的黑色轿车如同一头失控的野兽,冲破警戒线,朝着台阶疾驰而来。
车门猛地推开,一个身穿笔挺检察官制服的中年男人冲了下来,他的脸色因愤怒和焦急而扭曲,厉声喝道:“住手!那是国家绝密档案!”
他疯了一般扑向燃烧的铁桶,那只伸向火焰的手腕上,在制服袖口与手掌之间,一枚银色的蝴蝶袖扣在火光中闪过一道刺眼的光芒。
裴溯的嘴角微微上扬,他对着耳麦,用一种宣布狩猎结束的平静语气,轻轻按下了手机通话键:“抓了。”
男人的身体被几名早已埋伏在侧的便衣人员死死按在地上,那枚银蝶袖扣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磕碰出绝望的声响。
裴溯放下望远镜,目光越过被控制的男人,投向那盆依旧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低声补充了一句:
“这次,轮到你说真话了。”
火焰升腾,黑色的册页在高温下卷曲、碳化。
然而,被按在地上的男人却停止了挣扎,他没有看周围的警察,也没有看远处监控的镜头,而是死死地盯着那盆火,眼中流露出的并非绝望,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诡异的期待。
仿佛他冲过来,不是为了救下这本册子,而是为了见证它被焚毁时,某种仪式的完成。
就在此时,一旁的苏棠通过长焦镜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随着外层纸页的烧尽,黑册最中心的一页,在烈焰的炙烤下,并未化为灰烬,反而浮现出了一行截然不同的、用特殊墨水写下的烫金字迹。
那不是代码,也不是名单,而是一个名字。
林昭。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在裴溯的脑海中激起浑浊的涟漪。
七年前,母亲案卷宗上那个负责文书流转的科长,一个被他划归为庞大官僚机器中毫不起眼的齿轮。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颗齿轮会在七年后,选择用火焰来上演自己最后的谢幕。
档案馆前,橙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堆积如山的纸张,浓烟滚滚,呛人的焦糊味弥漫在冰冷的空气里。
警笛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夜的寂静。
那个从黑色轿车里冲出来的男人,正是林昭。
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面目狰狞,被两名警察死死按在地上,手腕上的银蝶袖扣在火光下闪过一道诡异的光。
“我只是按流程办事!我只是签字,只是归档!”他嘶吼着,声音因恐惧和绝望而扭曲变形,“有罪的不是我!是流程!是那个该死的流程!”
陈东站在火堆旁,风衣的下摆被热浪吹得猎猎作响。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被火焰吞噬的最后一张纸,纸页在高温中蜷曲、变黑,最终化为一缕灰烬,飘散在空中。
他没有看被捕的林昭,只是对着那团行将熄灭的火焰轻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仿佛会被风吹散:“可你忘了,流程不该吃人。”
裴溯站在阴影里,目光死死锁定在林昭手腕上那枚银蝶袖扣上。
那不是普通的装饰品,那是“茧”计划内部监督者的标识。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原来,刽子手身边,一直站着一个沉默的记分员。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得没有一丝温度,将林昭脸上的每一丝恐惧都照得一清二楚。
他彻底崩溃了,心理防线在长达十几个小时的拉锯战中土崩瓦解。
他不再是那个咆哮着“流程无罪”的科长,而是一个筛糠般颤抖的泄密者。
“‘K’……‘K’不是一个人……”他声音沙哑,眼神涣散地盯着桌面,“它是一个代号,一个身份,一个可以轮替的幽灵。每一任监督官在交接时,都要签署一份‘静默协议’。协议的核心只有一条:无条件服从,绝不质疑上级指令的合理性。我们就像是……程序的守门人。”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面前的警官,直勾勾地看向那片深色的单向玻璃,仿佛能看到玻璃后面裴溯冰冷的眼睛。
“康临川是执行者,是那把刀,而我,我是监督者,是那个确保刀不会砍错方向、并且事后清理血迹的人。但我们都不是源头……真正的源“头,在更高的地方。”他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你们抓不完的。这个城市里有太多像我一样的人,我们相信程序,我们信仰秩序,我们认为只要每一个环节都合法合规,最终的结果就一定是正确的。只要还有人愿意相信‘程序万能’,‘茧’就会一次又一次地重生。”
他的话像毒蛇,钻进每一个听者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