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把刀悬在她们头顶太久，久到她们几乎习惯了它的存在。

但当镜子竖起，刀锋对准心脏时，那种冰冷的压迫感才真正变得具体而刺痛。

苏棠把自己关在画室里，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亚麻籽油混合的独特气味，像一种凝固的时间。

她站在这幅名为《解剖阳光》的新作前，画布上的色彩几乎是暴力的。

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划破了厚重如铅的云层，金色的光芒并非温暖地洒落，而是像被解剖后暴露出的血管和神经，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被强行撕开的姿态，刺向龟裂的大地。

这是她的宣战，无声却又嘶哑。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真正的阳光透过高窗斜射进来，在画布上投下一道光痕时，苏棠发现了那行字。

在画布右下角，颜料最稀薄的阴影里，一行几乎要被忽略的铅笔字迹，每一个笔画都带着孩童般的稚嫩和试探：“姐姐看得懂。”

心脏骤然一缩。

这不是挑衅，更像是一种亲昵的耳语，却来自一个未知的、潜伏在暗处的窥视者。

这让她浑身发冷。

她没有擦掉它，那会显得像一种退缩。

她从颜料箱里挤出最浓稠的朱红色油画颜料，用画刀一层又一层地覆盖在那行字上。

颜料堆积起来，形成一道崎岖而凸起的疤痕，仿佛伤口愈合后留下的丑陋肌理。

当晚，她将这块被红色覆盖的局部特写发布在了自己的社交平台上，没有多余的解释，只配了一行字：“有些话，盖住了反而更亮。”

几乎是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律师事务所里，裴溯的指尖正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他面前摊开的是“幸存者艺术扶持计划”的全部立项文件，厚厚一沓，散发着纸张和墨水的冰冷气息。

一切流程看起来都无懈可击，直到他看到一个被巧妙隐藏在附件里的执行方授权协议。

项目的名义挂靠方是市文化局，一个光鲜亮丽的门面，但实际的资金拨付和项目执行方，却是一个名为“市司法心理重建基金会”的机构。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刺破了他记忆的某个角落。

他迅速调出七年前“茧”计划的相关资料，在那份早已封存的初期合作单位名单里，找到了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

那个单位在“茧”计划被紧急叫停后便悄然注销，而它的更名实体，正是眼前的这个基金会。

一个本该消失的幽灵，换了一张皮，又回来了。

裴溯的眼神变得锐利，他立刻动用权限，调取了该基金会近三年来的所有资助名单。

当密密麻麻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时，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规律浮现出来：所有受到资助的艺术家、心理咨询师、甚至是一些小型社区组织者，无一例外，都与七年前那场“SY案”的边缘证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们就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而这张网的中心，正再次对准苏棠和苏砚。

苏棠将裴溯的发现告诉苏砚时，妹妹正坐在窗边，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画笔。

她的脸上没有太多惊讶，只有一种被验证了的疲惫。

沉默片刻后，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他们想看戏，我们就演给他们看。”苏棠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决绝，“我要公开宣布，启动一个新的创作系列，就叫‘姐妹共生’。”

苏砚的笔停住了。

“第一幅作品，下周在城东的艺术沙龙展出。”苏棠看着妹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补充道，“我会画你，画你解剖的样子。但是，我只画你的左手。”

苏砚的瞳孔微微放大，她瞬间明白了姐姐的意思。

左手，那是她小时候受伤后，曾无意识地、一遍遍在纸上画下蝴蝶的那只手。

这个细节，只有她们两人知道。

这是一个完美的暗号，一个植入敌人眼皮底下的陷阱。

“如果……”苏砚轻声说，“画里的左手上，出现了蝴蝶的轮廓……”

“那就意味着，画被动过了。我们的计划，他们已经知道了。”苏棠接上她的话。

姐妹俩的默契在这一刻化作了无形的铠甲。

艺术沙龙里衣着华丽、香气四溢，空气中飘浮着香槟的气泡和人们故作高深的低语。

苏棠的新画《共生·引》被放置在最显眼的位置，画布上，一只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正在用解剖刀划开自己的皮肤，伤口里没有鲜血，而是绽放出绚烂的星云。

画的旁边立着一个简洁的二维码，写着“创作解读”。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男人在画前驻足良久。

他自称是主办方的艺术顾问，对苏棠的作品大加赞赏。

在与苏棠交谈的间隙，他极其自然地拿出手机，扫描了那个二维码。

没有人注意到，在他转身的瞬间，一个伪装成服务生的年轻人——陈东，已经悄无声息地靠近，用一个外观完全相同的水杯，替换了他放在小桌上的那一个。

半小时后，化验结果传到了裴溯的手机上。

杯口残留物中，检测出了纳米级别的录音微粒，其特殊涂层成分，与疗养院病房墙壁上那些荧光颜料的最新批次完全一致。

“鱼上钩了。”裴溯回复了三个字。

警方迅速介入，在那名“艺术顾问”离开沙龙时将其控制。

从他随身携带的公文包夹层里，搜出了一台微型投影仪。

当设备被接上电脑，投射出的内容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那不是什么商业机密，而是苏棠过去三个月的全部绘画行为模型——她每一次调色、每一次落笔的力度、速度、角度，甚至在画布前沉思时无意识的肢体动作，都被精准地记录、分析、建模。

这个模型被带到了苏砚面前。

作为数据分析和行为心理学的专家，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她将模型导入自己的系统，一行行代码和数据流在屏幕上飞速闪过。

人工智能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学习她和苏棠的互动模式，它不断抓取两人过往的通信记录、对话录音，甚至是一些监控下的日常片段，然后进行模拟和推演。

它的学习焦点，精准地落在了两人之间那种独特的“保护与被保护”的动态关系上。

最令人窒息的是，系统已经根据这些模型，生成了数百条闻所未闻、却又无比真实的“替代对话”模拟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