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用规则,去打破规则制造的牢笼。
几天后,一场全国性的司法心理研讨会在本市召开。
苏砚的妹妹苏棠,作为新生代心理咨询师代表,站在了演讲台上。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裙,声音温柔而坚定:“我们常常将创伤视为一种缺陷,一种需要被修复的疤痕。但我认为,创伤不是缺陷,它是我们为了活下来,而奋力搏斗过的证明。”
话音刚落,台下一位资深专家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的审视:“苏老师的观点很有诗意,但这是否是一种对痛苦的过度浪漫化?对于那些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受害者家属,这种‘证明’会不会成为他们自我惩罚的借口?”
尖锐的问题让全场气氛一滞。
苏棠握着话筒,正要回答,会场后门却突然被推开。
裴溯走了进来,径直走向发言席。
主持人显然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刻介绍道:“让我们欢迎今天的特邀嘉宾,裴溯律师。”
裴溯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他接过话筒,声音低沉而清晰:“我无法从心理学角度回答这个问题,但我想分享一个案例。”
“一位法医,国内最顶尖的法医之一。七年前,她的妹妹失踪,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七年来,她每天用同一把解剖刀工作,用同一只摔碎后又粘好的陶瓷杯喝水,每天上班前对着镜子说同一句话:‘你失败了’。”
全场瞬间陷入死寂。
苏砚正通过网络直播看着这一幕,当听到“摔碎后又粘好的陶瓷杯”时,她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人狠狠攥住。
那只杯子……他怎么会知道?
裴溯的声音在寂静的会场里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苏砚的心脏:“有人说她偏执,有人说她病态。但她不是。她只是不肯让她的妹妹,在她自己的世界里,‘死第二次’。她用这种方式提醒自己,当年的失败不是一个可以被浪漫化的‘证明’,而是一个尚未填补的黑洞。只要这个黑洞还在,她就无权获得宽恕,更无权遗忘。”
直播画面里,苏棠怔怔地望着裴溯,眼眶微微泛红。
而屏幕前的苏砚,只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震耳欲聋。
第二天,一份打印稿被专人送到了苏砚的办公桌上。
是裴溯向监察委员会提交的再审申请书辩护词副本。
她一页页翻过,那些冷静克制的法律条文背后,是汹涌的情感与决绝的意志。
在辩护词的末尾,她看到了一段手写的话:
“本案不仅关乎一位母亲的清白,更关乎一个女孩是否能在七年后,终于允许自己相信——有人会为她打破规则。”
信封的背面,是裴溯龙飞凤舞的字迹:“这次,我替你说。”
苏砚捏着那张纸,指节泛白。眼眶灼热,却流不出一滴泪。
风暴在无声中酝酿,然后以雷霆万钧之势爆发。
陈东那边传来了决定性的消息。
他们通过追踪基金会一条隐秘的资金流,锁定了最后一名核心成员的位置——市郊一座废弃的疗养院。
资料显示,此人正是当年“认知重建实验室”的首席研究员,也是最接近“茧”组织核心的活证人。
警方迅速制定了突击抓捕计划。
行动前夜,裴溯找到了陈东,态度坚决:“我必须跟你们一起去。”
“不行,太危险了!”陈东一口回绝。
“他认识我母亲,”裴溯的眼神里没有丝毫退让,“我必须亲眼看着他,听见我说出那句话。”
最终,陈东妥协了。
突击行动异常顺利,对方似乎并未预料到会这么快暴露。
当警察破门而入时,那位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的研究员正试图将一块硬盘丢进强酸溶液里。
说时迟那时快,裴溯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不顾一切地伸手去抢。
“刺啦”一声,装有强酸的玻璃烧杯被撞翻在地,腐蚀性的液体溅开,旁边的玻璃器皿应声碎裂。
裴溯成功抢下了硬盘,但他的手臂也被飞溅的玻璃碎片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涌出。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高高举起那块血迹斑斑的硬盘,对着那个被警察死死按在地上的人,一字一句地说道:“现在,轮到我们重建真相了。”
医院急诊室。
苏砚默默地看着医生为裴溯清理伤口、缝合、包扎。
他一直很安静,只是脸色因失血而有些苍白。
等一切处理完毕,苏砚递过去一杯热咖啡。
裴溯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却在触碰到杯壁时愣住了。
是那只白色的陶瓷杯。
曾经被她亲手摔碎,又被他一点点粘合起来的杯子。
如今,那些裂纹被用一种金色的材料精心填补,在灯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像一道道劫后余生的疤。
“杯子,补好了。”苏砚轻声说,目光落在那些金色的纹路上,“你说的那句话……我也替你回了。”
裴溯不解地看向她。
苏砚没有解释,只是打开了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
那是市法医中心内部大会的现场录音,背景嘈杂,但她的声音异常清晰:“……基于此,我个人决定,以我妹妹苏棠的名字,成立‘苏棠记忆基金’。该基金将专门用于支持遭受严重心理创伤的青少年进行艺术疗愈项目,帮助他们重建自我认知……”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在掌声渐息的间隙,她最后补充的那句话,清晰地传进了裴溯的耳朵里。
“我不是一个完美的姐姐,但我不会再逃了。”
录音播放完毕,急诊室里一片寂静。
裴溯看着她,眼前的苏砚,似乎还是那个将自己包裹在冰冷铠甲里的法医,但又有什么东西,从内里被打破了。
那些压抑了七年的痛苦和自责,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不是通向更深的黑暗,而是通向了光。
他端起那只修复后的杯子,咖啡的温热透过杯壁,熨帖着他的掌心。
窗外的夜色似乎也淡了一些,黎明并不遥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