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前的显示器上,无数份加密的青少年心理评估档案如瀑布般滚过。
通过司法系统内部一个极少人知晓的后门,他调取了近十年所有被标记为“失去踪迹”的青少年卷宗。
他没有去看那些常规的失踪报告,而是设定了一个诡异的筛选条件:“情绪不稳定”或“记忆紊乱”。
结果令人不寒而栗。
符合条件的个案,无一例外,都曾在失踪前短暂入住市立精神病院的西翼。
更诡异的是,他们的出院记录被统一标记为简单的四个字:“家庭接回”。
但后续的社区回访记录,却是一片空白。
裴溯的目光锁定在其中七个名字上,最终,一个名字让他停下了滚动的鼠标——周远,十五岁,失踪于2018年,登记住址:青槐路十五号。
十七号的隔壁。
他按下打印键,打印机发出低沉的嗡鸣。
突然,一阵卡顿,机器发出了警告的红光。
他有些烦躁地拉开卡纸的盖板,抽出一张被墨迹染脏的A4纸。
正当他要将废纸揉成一团时,纸张背面,一行被打印头压力反向印出的水印字迹,在灯光下隐约可见:“SY序列非终止,为转移。”
终止与转移,一词之差,却是生与死的区别。
裴溯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这不是一个连环杀手的狩猎场,而是一个……中转站。
这股寒意同样侵袭着苏棠。
她坐在画室里,面前摊开的是一本陈旧的速写本,那是她被囚禁时唯一的精神寄托。
画纸的边缘已经泛黄,上面画满了不成形的线条和扭曲的人脸。
她一遍遍地抚摸着这些记录着恐惧的笔触,试图从噩梦的碎片中拼凑出更多线索。
当她翻到最后一页,一张看似空白的纸张背面,指腹传来一丝微弱的阻力。
她侧过灯光,用铅笔粉末轻轻涂抹,一行极淡的字迹缓缓浮现,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留言:“02说他怕黑,但喜欢听打字机声。”
打字机……那个声音!
苏棠的呼吸骤然停止。
在那个密不透风的房间里,她确实常常在深夜听到一种规律的、清脆的敲击声。
那声音穿透墙壁,带着一种冰冷的机械感,当时她以为是某个看守在打发时间。
现在想来,那节奏平稳得不像是在随意敲打,更像是在执行某种指令。
她立刻凭借记忆,用指节在画板上模拟出那段声音的节奏,并录制下来,发送给了技术专家陈东。
三个小时后,就在苏砚和裴溯几乎同时带着各自的发现汇合时,陈东的电话打了进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与激动:“这不是摩斯密码。我比对了几十种加密方式,都不是。最后我用声纹识别软件进行文本匹配,发现它是一段德语的打字节选——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我还查了,这本书,是周远初中语文老师的重点推荐书目。”
三条线索,在这一刻精准地交汇于一点,指向了同一个人——SY02,周远。
苏砚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驱车重返青槐路十七号。
这一次,她和苏棠一起,裴溯则留在后方提供技术支持和情报分析。
有了周远这条明确的线索,十七号的每一个角落都变得可疑。
她们的目标,是刘明远的旧书房。
苏砚几乎是凭借着一种复仇般的执念,一寸寸地敲击着地板。
终于,在一块松动的木板下,她摸到了一枚冰冷生锈的钥匙。
裴溯迅速发来了这栋老楼的原始建筑图纸。
经过比对,图纸显示,这栋楼的地下曾设有一个小型档案室,但在十年前,以“结构存在安全隐患”为由被水泥封填。
钥匙孔的形状与图纸上档案室的门锁完全吻合。
她们没有工具去凿开水泥,却在图纸的角落发现了一个被忽略的细节——一个连接着档案室的旧通风口,出口在书房的壁炉内。
两人合力撬开壁炉后方的铁板,一股混合着霉菌与尘埃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狭窄的通道仅容一人爬行。
爬进那个被尘封了十年的空间,手机灯光所及之处,墙角堆满了密封的铁皮档案盒,上面用白色油漆喷涂着编号:“SY03”、“SY04”、“SY05”、“SY06”……唯独本该在最前面的“SY02”的盒子,被暴力撬开,扔在一旁。
苏棠走过去,将盒子翻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张被岁月侵蚀得泛黄的纸条,上面潦草地写着一行字:“他逃了,但他们还在找。”
而在其中一个未被打开的“SY04”盒子里,她们发现了一枚老旧的U盘。
陈东几乎是彻夜未眠,终于在清晨时分成功破解并恢复了里面的数据。
那是一段只有三十秒的监控视频,画面昏暗,拍摄角度像是来自天花板的某个针孔。
少年周远被绑在一张椅子上,面容消瘦,眼神空洞。
他面前摆着一台老式打字机,他正用一种毫无生气的、机械的姿态敲击着键盘。
每当他完成一页纸的敲击,画面外便会伸出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递给他一杯水。
视频的最后五秒,周远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突然停止了敲击,缓缓抬起头,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直视镜头。
他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了几下。
陈东将画面逐帧放大,进行唇语解析。
当结果弹出的那一刻,苏棠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凝固了。
屏幕上显示着四个字:“救我……我会画画。”
那是她教给其他被囚禁者的求救暗号。
在那个地狱里,他们无法交谈,只能用最隐秘的方式传递信息。
“我会画画”是她想出的暗号,意思是“我还活着,我记得一切,我会把他们的罪证画出来”。
这个暗号,只有幸存下来的人才懂。
雨还在下,仿佛要将整座城市的秘密都冲刷出来。
苏砚、苏棠、裴溯三人围坐在一起,空气凝重得能挤出水来。
周远还活着,但他像一滴水消失在大海里,同时,还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在寻找他。
“我们必须找到他,在他被‘他们’找到之前。”裴溯打破了沉默,他提议,“可以利用我的律师事务所名义,发布一个针对‘创伤后应激障碍’的青少年心理康复公益项目,用优厚的条件吸引他主动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