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紧紧攥着那张纸,声音却异常坚定:“他认得暗号,他还在抵抗。”
七年前,在她被囚禁的那个房间里,她也曾画过无数只破茧的蝶。
这是他们这些“小画家”之间,关于希望和反抗的密语。
确认了男孩的求救信号,苏砚的计划立刻进入第二阶段。
夜幕再次降临,她如同一只黑猫,悄无声息地潜入疗养院的外围。
腐朽的铁门,潮湿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尘土混合的怪味。
她没有靠近主楼,而是绕到了建筑的后方,那里是整栋楼的动力枢纽。
她的目标很明确——找到对方的破绽。
很快,她就发现了。
整栋疗养院的主供电系统早已被切断,电缆像枯死的藤蔓垂挂着。
但在地下配电室,一条独立的、明显是后期加装的装甲电缆,绕过了废弃的电网,像一条黑色的蟒蛇,蜿蜒着钻入地下。
线路图显示,它连接的不是地下一层(B1),而是更深的、在旧图纸上被标记为“L3资料库”的区域——也就是现在的B2层。
这条线路的终端,接入了一台老旧却保养得当的柴油发电机。
这就是他们的心脏。
苏砚没有犹豫,她用特制的工具剪断了那条独立电缆,瞬间,整个疗养院地底深处可能存在的光明,被她亲手掐灭。
她要逼对方启用备用系统。
一分钟后,伴随着一阵沉闷的轰鸣,那台柴油发电机启动了。
电力切换的瞬间会产生巨大的能源波动,而这,正是她等待的信号。
她戴上热成像仪,镜头对准B2层对应的地面。
在发电机启动的一刹那,一片原本冰冷的区域,突兀地亮起了一个模糊的人形热源。
找到了!
但她依旧没有突入。她对身旁的周远下令:“播放B方案。”
周远点头,通过一个定向扩音器,将一段经过特殊处理的音频对准了B2层方向的通风口。
那是一段低沉、规律、令人头皮发麻的电流启动音,完全模拟了当年那把“记忆重塑椅”启动时的声音。
这是最残酷的测试,也是最直接的甄别——如果男孩的意识已经被清洗,他会对这个声音毫无反应;如果他还在抵抗,这个声音会激起他最深层的恐惧和愤怒。
三分钟的死寂。
就在苏砚的心沉到谷底时,通风管道的深处,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敲击声。
嗒、嗒、嗒……嗒嗒。
三下短,两下长。
这是苏棠教给她的、他们之间的暗号:我清醒。
最后的时刻到来了。
苏棠拒绝了让其他人靠近的提议,她要亲自去。
这是幸存者对被困者的承诺。
在苏砚的掩护下,她像一只受惊的鹿,敏捷而无声地潜行到B2层的通风口外。
这里比任何地方都更阴冷,风从管道深处吹来,带着铁锈和绝望的味道。
她蹲下身,嘴唇贴近冰冷的金属格栅,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我是苏棠,我被救过。你现在画的那扇窗,外面有光。”
管道内是一片死寂,长久的沉默几乎要将希望吞噬。
就在苏棠以为失败了的时候,一个极其微弱、沙哑、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贴着管道壁传来:“……你能带颜料来吗?”
这个请求让苏棠的心狠狠一颤。
他没有喊救命,没有问她是谁,他只是想要颜料。
他想要用自己的方式,记录下这一切,反抗这一切。
“能。”她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早已准备好的彩色铅笔,从通风口的缝隙里,一根一根,小心地递了进去。
门内,一只苍白瘦弱的手接过了铅笔。
片刻之后,墙壁上传来了轻微的、铅笔划过水泥的“沙沙”声。
男孩在墙上画出了第一道线条,那是一只正在破茧的蝶,翅膀的轮廓、挣扎的姿态,与七年前苏棠在囚室墙上画下的那只,一模一样。
撤离行动迅速而隐秘。
男孩被成功救出,但苏砚没有立刻离开。
在确认男孩安全后,她独自返回了那个位于B2层的房间。
这是一个比苏棠当年被囚禁的房间更小、更压抑的囚笼。
在房间的角落,她发现了一台被烧毁的录音设备。
外壳已经碳化,但里面的磁带却侥幸保留下了一小段。
她用便携设备读取,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后,一段模糊不清的语音片段被还原了出来:
“……SY05……记忆清除失败……建议启动……群体对照实验……”
SY05?
群体对照实验?
苏砚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她的视线扫过房间的每一寸,最后,在靠近门口的墙角,一行用利器刻下的小字,刺痛了她的眼睛。
那行字比男孩的画更加潦草,充满了某种程序化的冰冷:
“SY06已接入系统,等待SY07回归。”
SY06,无疑就是刚刚被救出的男孩。
那么SY07……苏砚的脑海中轰然炸响,她猛然想起,苏棠当年在那个机构里的编号,就是SY07。
这不是一次随机的绑架。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为了引诱苏棠“回归”而精心布置的陷阱。
她豁然抬头,望向那扇被砸破的窗户。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穿过破碎的玻璃,正好照在男孩掉落在地的一支彩色铅笔上。
那光芒在笔杆上折射,映出一道绚烂的蝶翼光斑,随着光线的变化,那光斑正极其缓慢地移动着,像一只沉睡了太久的眼睛,终于缓缓睁开,用一种无机质的、冰冷的目光,死死盯着她手中那份尚未合上的案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