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冰冷的注视感并非错觉。
苏棠的指尖像被冻住一般,僵在“SY07”那个空白的栏位上。
空白,有时候比写满了罪状更令人恐惧。
它代表着未知,代表着被抹除,代表着一种不被承认的存在。
档案上只有一行冰冷的备注:“原定观察周期未满,样本中断。”
中断。
这个词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她记忆深处一道尘封的门。
七年前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腐烂的食物气味、消毒水和潮湿霉菌混合的味道,以及看守单调乏味的脚步声,瞬间如潮水般涌回。
她记起一个雨夜,自己蜷缩在冰冷的床角,无声地啜泣,一个年轻的看守在门外低声警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的怜悯:“别哭了,你要是再哭,就把你的编号改成SY08。”
当时她不懂那意味着什么,只知道SY08的床位是空的,之前那个女孩被带走后,再也没有回来。
现在,看着这份官方档案,她明白了。
SY08不是一个空号,而是一个被替换的命运。
而她,SY07,不是侥幸逃脱的幸运儿。
她是那个被“中断”的样本。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她浑身颤抖,几乎握不住手机。
她翻找出周远的号码,指尖在屏幕上戳了好几次才拨通。
电话接通的瞬间,她甚至来不及听清对方的声音,就用一种濒临崩溃的嘶哑嗓音说道:“我……我不是逃出来的……我是被‘中断’的。”
电话那头的沉默,比任何惊呼都更让她感到窒息。
就在苏棠被过去的阴影拽入深渊时,她的姐姐苏砚,正站在“白塔”疗养院废弃的B2层,脚下是烧灼后留下的焦黑印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混杂着塑料和金属的焦糊味。
她小心翼翼地从一堆烧得面目全非的残骸中,捡起一个严重变形的黑色方块——一台老式录音设备的核心部分。
外壳已经融化,但她凭着专业直觉判断,里面的磁带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立刻将这块“焦炭”送往物证技术科,请求对磁带进行残留信号复原。
技术人员的面色很凝重,他指着显微镜下的图像解释:“高温导致磁层严重碳化,几乎是不可逆的物理损伤。别抱太大希望,就算有,也只能是极其微弱的片段。”
苏砚没有离开,她就守在那台精密的数据复原仪器旁,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仪器发出单调的低鸣,屏幕上是不断跳动却毫无意义的乱码。
三个小时后,就在技术人员准备放弃时,一阵极其微弱、夹杂着巨大噪音的电流声后,一句断续不清的语音被剥离了出来。
“……对照组……数据异常……SY……07的情绪波动值……超出阈值……建议……提前……唤醒。”
SY07。
这个编号像一枚钢针,精准地刺入苏砚的神经。
她猛然攥紧了拳,一个被她刻意忽略了七年的事实,此刻清晰得如同昨日。
妹妹苏棠在失踪前的一个月,曾因为诊断出的重度焦虑症,短暂入住过一家私人心理干预机构——那正是“白塔”的前身。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裴溯的律师事务所灯火通明。
他面前摊着十几份法律文书和判例,咖啡杯已经空了三次。
他正在起草一份文件,标题触目惊心——《关于“特殊心理干预项目”涉嫌非法人体实验的紧急控告书》。
他没有选择常规的报案流程,那太慢,也太容易被中途截断。
他要打一场“备案战”。
他以“存在重大公共安全风险”为由,将控告书的目标直指监察委员会与省检察院。
他清楚,想凭这份文件直接推动立案难如登天,但他真正的目的,是那个独一无二的文书编号。
一旦这份控告书被受理、录入司法备案系统,它就拥有了一个官方身份。
后续任何试图销毁、篡改或无视它的行为,都将在系统中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构成程序违法。
这是在庞大的官僚体系中,楔入一颗无法被消化的钉子。
在文件的末尾,裴溯用加粗字体特意标注了一行字:“重要线索:项目关键样本SY07在逃,但未死亡。”紧接着,他附上了苏棠七年前在那家心理干预机构的住院登记影印件。
他要用苏棠这个“活着的证据”,逼迫某些人无法再用“查无此人”来搪塞。
夜色更深了。
那段来自地狱的录音在苏砚脑中反复回响。
“提前唤醒”,这四个字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她驱车重返那座废弃的疗养院,径直走向B2层那个阴暗的角落。
就是这里,那个叫小宇的男孩曾用石块在墙上刻下——“SY06已接入系统”。
她蹲下身,用指关节在那片墙壁上反复、有节奏地敲击着。
叩,叩,叩……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终于,在靠近地脚线的一块砖后,她听到了不一样的回响——空洞,沉闷。
有夹层。
她从随身携带的勘查箱里取出一把精密的解剖刀,用刀尖小心地撬开砖块边缘早已松动的灰泥。
几分钟后,砖块被完整取下,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里塞着一个用热熔胶密封的厚塑料袋。
苏砚戴上手套,将它取出,袋子里的东西很轻。
她划开封口,从里面倒出一张因岁月而泛黄的纸条。
纸条上没有文字,只有用铅笔写下的三组数字,笔迹稚嫩而用力:
0
0
0
苏砚立刻拿出手机,调出七年前的日历进行比对。
心脏猛地一沉。
这三个日期,分别是七年前五月十四日、六月十八日、七月二十二日。
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全都是周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