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个规律,她刚刚才在一份从疗养院旧档案里找到的排班表上见过,那张表的名字是:“记忆巩固”执行日程表。
执行日,正是每周三。
第二天,苏棠也回到了疗养院。
她没有进去,只是停在B2层那个破损通风口的外面。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画夹和一盒彩色铅笔,坐在地上,安静地画了起来。
她画了一只蝴蝶,一只灰色的蝴蝶,停在布满裂纹的窗沿上。
它的翅膀沾满了尘土,显得疲惫不堪,但翅膀末端那两处酷似眼睛的瞳斑,却被她用最深的黑色和一抹微不可见的蓝色描绘得异常清晰。
画完后,她将画纸小心翼翼地撕下,卷成一个细筒,从通风口的栅格缝隙里,轻轻地塞了进去。
她对着黑暗的洞口,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我知道你害怕光,可灰色……也是一种颜色。”
做完这一切,她便离开了,没有回头。
次日清晨,当苏棠再次来到这里时,她发现那扇紧闭的铁门门缝下,塞出了一张折叠的纸。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颤抖着捡起那张纸。
打开,上面是男孩模仿她的笔触,用粗糙的铅笔线条描摹出的那只灰色蝴蝶。
而在蝴蝶的下方,用同样稚嫩的笔迹,添上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她说,SY07该回来了。”
“她”是谁?
这个疑问像一块巨石压在姐妹俩心头。
苏砚拿着那三组周三的日期,陷入了沉思。
一个被废弃、断电的B2层,一个被囚禁的孩子,一个仍然在传递信息的“她”。
这其中一定有一个固定的联系。
她动用权限,调取了疗养院周边区域过去三个月的电力监控数据。
B2层的主供电线路确实早已切断,数据记录上没有任何异常。
但苏砚没有放弃,她将筛查精度调整到秒,对一条被标记为“废弃备用”的独立线路进行分析。
图表上,一条几乎为零的直线,在某个固定的时间点,会出现一个极其短暂的、针尖般的脉冲。
每周三,凌晨2:17分,这条线路会恢复供电,持续时间,不多不少,正好十三秒。
这个发现让苏砚的血液几乎凝固。
她立刻架设了高精度监听设备,对准了那条线路的物理终端。
又一个周三的凌晨,她守在仪器前,死死盯着屏幕。
2:16……2:17……
电流脉冲如期而至。
几乎在同一瞬间,耳机里传来了一段经过放大的、极低频的音频。
那是一段钢琴曲的前奏,旋律她无比熟悉——《致爱丽丝》。
然而,这段旋律的节奏完全是错乱的,音符之间有着不自然的停顿和抽搐,像是被一个初学者,或者一个无法控制自己双手的人,用颤抖的手指在键盘上一下一下敲击录入的。
苏砚的呼吸停滞了。
她猛地想起苏棠的催眠治疗记录里,反复提及的细节:每晚,他们都会强迫她听一首“镇定音乐”,就是这首被肢解的《致爱olie》。
十三秒的供电,刚好够播放这一小段错乱的前奏。
这不是系统故障,这是一个精准的、定时的程序。
更可怕的是,经过信号源追踪分析,苏砚得出了一个让她毛骨悚然的结论:这段音频信号并非来自本地服务器的自动播放,它的触发指令,来自一个外部的远程IP。
每一次播放,都是一次实时的、手动的触发。
这意味着,“茧计划”的操控者,那个隐藏在幕后的幽灵,从未离开。
他像一个尽职的狱卒,每周三的凌晨,都会准时出现,用这段扭曲的音乐,远程唤醒他沉睡的系统,确认他的“作品”依然完好。
那段错乱的旋律在苏砚的脑海里不断循环,每一个错误的音符都像一声沉闷的叩击。
她一遍遍地回放着那十三秒的音频,试图从中分辨出更多的信息。
突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单纯的节奏错乱。
那些不自然的停顿和拉长的音节……如果把它们转换成一种代码,一种长短不一的信号……
这根本不是音乐。
这是一段用音符伪装的摩斯电码,一段跳动在深渊边缘的心跳节拍。
录音文件被送进声纹实验室最深处的静音室,分析结果在二十四小时后送回苏砚手中,薄薄一页纸,却重若千钧。
报告指出,音频中的钢琴演奏者,在弹奏全程心率维持在每分钟一百一十次以上的高位,这是一个极不正常的生理指标,尤其是在进行这种需要高度精神集中的活动时。
更关键的细节在于,专家的精密仪器捕捉到了演奏者指法中一种几乎无法被肉耳察觉的轻微震颤,这种震颤模式与长期服用β受体阻滞剂的患者特征高度吻合。
β受体阻滞剂。
这五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苏砚记忆的尘封角落。
她猛然想起了刘明远,那个在SY系列案中被认定为畏罪自杀的“主犯”,生前就患有严重的心律失常,长期依赖这类药物维持心脏的稳定。
一个荒诞却又无比贴合的念头浮现出来——难道这首错漏百出的《致爱丽丝》,是刘明远弹奏的?
可他早已化为一捧骨灰。
苏砚立刻调取了刘明远的死亡证明与完整的尸检报告。
在法医结论的末尾,一行被忽略的备注刺痛了她的眼睛:“死者随身携带的药瓶经检验,未检出任何药物残留。”一个需要靠药物续命的人,随身携带的却是空药瓶?
这根本不合逻辑。
除非,药不是他自己吃完的,又或者,这个空瓶子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被看到的“道具”。
深渊的轮廓,在看似无关的细节中,第一次显现出它狰狞的实体。
几乎在同一时间,裴溯正坐在城市档案中心的阅览室内,指尖划过一排排冰冷的金属文件柜。
他以“白塔基金会公益项目历史审计存在争议”为由,获得了查阅“青少年发展基金会”近十年全部人事变动记录的许可。
在堆积如山的档案中,他像一个最耐心的猎人,搜寻着猎物留下的蛛丝马迹。
终于,在一份七年前的离职审批表上,他的目光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