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触及纸面的瞬间,苏棠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迟滞感,仿佛墨水并非在流淌,而是在一片看不见的泥沼中艰难跋涉。
她写下“我记得那天”四个字,每一个笔画都显得格外沉重。
停笔的刹那,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尚未干透的墨迹边缘,竟开始发生极其细微的、不规则的扭曲,如同被无形的热气炙烤,又像有透明的触手在纸张的纤维下轻轻拉扯。
这不是幻觉。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向了大脑。
她没有声张,而是以一种近乎本能的冷静,迅速拿起手机,调整角度,将这诡异的“文字之舞”录制下来,随即用加密线路发送给了周远。
屏幕上方的发送进度条,此刻成了世界上最漫长的跑道。
几分钟后,周远的回复带着一种压抑的惊骇:“逐帧分析完毕。纸张纤维在特定角度下存在高频微弱震动。棠棠,你听好,这个震动频率,和我们从B7密室那台报废录音机里提取出的磁头运转基频……完全一致。”
苏棠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冰冷。
她明白了,终于彻底明白了。
陆知遥的监控,远比声音更深,更可怕。
她不只是在听,她还在“感知”。
那台看似废弃的设备,实则是一个精密的震动感应器,能够通过远程共振,捕捉到笔尖划过纸张时产生的独一无二的物理反馈。
每一次书写,每一次停顿,每一次力度的变化,都在向她实时直播。
这不是监控,这是对“记忆”的活体解剖。
陆知遥用这种方式,来度量她“记忆重构”的进度,判断她这件“作品”是否完美复刻了当年的轨迹。
恐惧像一张冰冷的蛛网,从脊椎一路缠绕到她的喉咙。
但在这片寒意之中,一簇更坚硬的火焰被点燃了。
门被无声地推开,苏砚走了进来,她的眼神像淬了火的刀,锐利地切开苏棠脸上的迷茫与惊恐。
“她知道你在写什么。”苏砚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她从怀中取出一件用绒布包裹的细长物件,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布匹展开,露出一把闪着森冷寒光的真解剖刀,刀身因为长久未用而略显暗沉,但刀锋依旧锋利如初。
“她让你画画,让你写字,都是在确认你灵魂的归属权,确认你还‘属于她’。”苏砚将解剖刀推到苏棠面前,“笔尖的震动是她熟悉的语言。现在,我们用她听不懂的语言,告诉她我们想说什么。”
苏棠颤抖着伸出手,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奇异地让她混乱的心跳平复了少许。
“别用笔的姿势,”苏砚握住她的手,引导着她,“用刻的。用刀尖,垂直于纸面,用力量去摩擦,而不是用技巧去书写。金属与纸张纤维的对抗,产生的震动频率,会彻底偏离她数据库里的‘书写’模型。在她的系统里,这只会是一段无法识别的、混乱的噪音。”
苏棠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姐妹俩的手交叠在一起,握紧了那把沉重的解剖刀。
刀尖刺入纸面,发出“沙沙”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她们没有写字,而是在雕刻一个宣言。
一笔一划,缓慢而决绝。
SY07要带SY01走。
每一个字都仿佛是用她们的意志力从纸张的尸体上凿出来的。
这不再是记忆的表达,而是一场无声的战争。
信号,以一种对方无法破译的方式,发了出去。
现在,需要一个完美的舞台。
城市的另一端,裴溯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是一份关于“新维康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财务报告。
他拨通了一个内部号码,语气平淡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我是裴溯。申请对‘新维康’立刻展开税务稽查,理由是涉嫌巨额虚开发票。对,立刻执行,冻结所有对公账户。我需要他们的资金链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内,彻底停摆。”
果不其然,第二天清晨,周远的监控系统发出了尖锐的警报。
B7密室的独立供电线路,电力负载在一瞬间激增了百分之三百。
屏幕上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刷新,周远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的沙哑:“她启动了紧急数据迁移!备用服务器阵列全功率运转,主系统的防火墙为了保证传输速度,出现了万分之一秒的延迟窗口。苏砚,就是现在!这是最佳的行动窗口!”
苏棠接到了行动的指令。
她走进B2房间,那个她被囚禁了无数个日夜的地方。
她拿出一支亮黄色的荧光笔,在冰冷的墙壁上,用一种孩童般歪歪扭扭的字体,写下了几个大字:“姐姐,我害怕。”
这是写给监控看的,写给陆知遥那套病态的心理分析系统看的。
然后,她按下了笔杆末端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型按钮。
笔尖的荧光液体瞬间改变了化学成分。
她就着原来的字迹,在紫外线光谱下才能显现的波段,用同样的笔触覆盖上了一层新的信息:“计划启动,井口见。”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房间的通风口前,假装不经意地将笔放在格栅上,又像是失手一样,让半截笔帽掉进了通风管道深处。
她知道,每天都会有穿着无菌服的“清洁人员”来处理房间里的一切,确保环境的绝对“纯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