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转身冲向自己的办公室,双手因用力而微微颤抖,调取了B7密室服务器的最后访问日志。
加密的后台被周远留下的密钥轻易破解,一行行代码如瀑布般刷过屏幕。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最后几条操作记录上。
陆知遥在实验的最后阶段,曾十几次、几十次地修改着一个核心参数——“记忆重置阈值”。
她一次次降低触发重置的条件,又一次次将其调高,仿佛在进行一场与魔鬼的拉锯战。
直到最后,一条手动输入的文本注释,像墓碑一样钉在那里。
操作时间:SY07实验体心率异常飙升前三分钟。
操作记录:“若她不愿成为她,那就让她成为她自己。”
冰冷的字符,此刻却带着一种滚烫的、近乎灼烧的温度。
苏砚握紧了手中的检验报告,纸张被捏得吱吱作响。
这个将自己和所有人都拖入深渊的疯狂科学家,这个试图用技术扭转生死的偏执母亲,在最后一刻,选择了放手。
她不是放弃,而是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她选择让苏棠作为苏棠活下去,代价,是她自己的生命和那句看似解脱实则绝望的“游戏结束”。
结案报告的最后一个字落下时,窗外的天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苏砚没有丝毫睡意,她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在报告的末尾,一笔一划地写道:“SY07非实验体,为独立个体苏棠,系本案关键证人,建议启动证人保护程序。”
她起身,从证物柜中取出了那把已经报废的解剖刀。
刀刃上残留的暗痕早已被清理干净,但苏砚仿佛仍能闻到它割开皮肉、割裂真相时那股混杂着血腥与消毒水的气味。
她将这把刀装入一个特制的刀鞘,贴上一张空白的便签,用圆珠笔在上面写下一行字:“给下一个需要它的人。”
这把刀,曾是她探寻真相的武器,也曾是陆知遥扭曲执念的象征。
它剖开过冰冷的尸体,也剖开了活人心中最深的隐秘。
但现在,当一切尘埃落定,它最终指向的,是救赎。
苏砚将报告连同所有证据链条,通过内部专线提交至省监察系统。
在附言栏里,她敲下了最后一行字:“我们不需要掩盖过去的正义,我们需要的是,不让未来重演。”
一周后,省监察委员会的听证会现场,闪光灯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以为,这将是裴溯为母翻案,将“白塔项目”彻底钉上耻辱柱的最终审判。
然而,当裴溯走上发言席时,他做的第一件事,却让全场哗然。
“我,裴溯,在此正式宣布,撤回对我母亲白素案件的所有翻案申请。”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记者们的镜头疯狂地对准他,试图从他脸上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情绪。
但裴溯的表情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他环视全场,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每一个角落:“我母亲的清白,早在二十年前就已注定。它不应该,也不能够,靠着揭开另一个母亲疯狂的伤疤来证明。用一场悲剧去覆盖另一场悲剧,得到的不是正义,是更深的深渊。”
他没有给任何人提问的机会,而是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厚厚的文件。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翻案,而是为了提案。”他将文件呈递给主席台,“我提请省人大法工委,审议《关于设立特殊精神实验项目伦理审查法案》的建议稿,并呼吁在司法体系内,建立独立的‘创伤知情司法程序’。”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法律不应该只用来审判死者,它更重要的使命,是保护活着的人。保护他们不被二次伤害,保护他们不成为下一个实验品,保护每一个‘苏棠’和‘周远’,让他们能够有尊严地站在阳光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听证席的后排,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人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胸前别着一枚早已褪色的法医徽章。
在无数惊愕的目光中,他默默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牛皮纸袋,走上前,递交给了工作人员。
“这是……这是当年‘白塔项目’所有参与者的原始病历和心理评估报告,我……我藏了二十年。”老人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解脱。
裴溯的提案,像一颗石子,激起了一场迟到了二十年的涟漪。
市局的心理支援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涂料气味。
苏棠穿着一件沾满白色油漆的工作服,正用滚筒将墙壁上那些曾经代表着混乱、恐惧和身份错位的涂鸦,一层一层地覆盖。
那些狰狞的面孔、破碎的蝴蝶、交叠的名字,在纯粹的白色之下,渐渐隐去,仿佛一场噩梦终于迎来了天亮。
最后,整面墙都变成了崭新的白色,只在正中央,她用黑色马克笔,认真地写下了一句话:“我不是谁的影子,我是我自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