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封的牛皮纸袋散发着一股被时间遗忘的霉味,苏砚指尖的冰凉,仿佛能穿透纸张,触碰到二十年前那个清晨的寒意。
母亲的案卷,她看过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像烙印一样刻在脑海里,但今天,她不再是一个寻找慰藉的女儿,而是一个手持解剖刀的法医,用最苛刻的目光审视着每一个标点。
尸检报告的最后一页,心电图记录。
那条代表生命终结的直线旁,标注着一个冰冷的数字:7:13。
可就在报告的角落,鉴定笔迹的专家附注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的补充——记录单填写时间,晚于死亡时间四十七分钟。
四十七分钟。
在瞬息万变的抢救室里,这段时间长得足以发生任何事。
一个幽灵般的念头攫住了她。
她翻出当年值班护士的口供,那份被标记为“情绪激动,证词可信度低”的文件。
一行字在苏砚眼中无限放大:“医生宣布心跳停了,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但那台旧机器……好像又自己跳了一下,就一下,声音特别长。”
长音……
苏砚的呼吸骤然停滞。
一段深埋在七岁记忆废墟下的旋律,毫无征兆地破土而出。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白色的床单,母亲安静得像睡着的脸,以及……心电监护仪发出的一段异常的、拖长的、带着某种固定节奏的鸣响。
那不是代表死亡的平直长音,也不是代表心跳的规律“滴滴”声,而是一段旋律。
一段和此刻躺在重症监护室的林小遥,在短暂清醒时无意识哼唱出的旋律,完全一致的旋律。
几乎在苏砚的记忆被唤醒的同一刻,市中心医院的档案室里,裴溯也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非常抱歉,裴先生,”档案管理员公式化地微笑着,“根据规定,十五年以上的非重大医疗纠纷档案,都会进行定期销毁。您母亲当年的心电图原始数据,已经不在了。”
“销毁?”裴溯的眼神锐利如刀,“我母亲的死因是‘急性心力衰竭’,但没有任何前期病史。这本身就是疑点,你们凭什么销毁原始数据?”
“这是规定。”管理员的微笑纹丝不动。
裴溯盯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好,很好。我不再要求调取档案。”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律师的电话,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档案室,“起诉市立医院,诉由:病历管理失职,导致关键医疗信息永久性丢失。对,要求他们对当年的‘销毁程序’做出合理解释,并提交所有备份服务器的硬盘,我需要请第三方进行数据恢复,看看他们到底‘销毁’了什么。”
管理员的微笑终于僵在了脸上。
法律的压力远比请求有效。
三天后,一盘布满灰尘的备份磁带被送到了周远的工作室。
这个戴着黑框眼镜,永远一副没睡醒样子的男人,是整个城市最顶尖的数据修复专家。
“老掉牙的格式,磁道还有物理损伤,”周远打了个哈欠,手指在键盘上化作一片残影,“不过,越是古老的东西,藏的秘密就越有趣。”
几个小时后,周远的神情第一次变得严肃。
他指着屏幕上一段刚刚被修复的波形图,对裴溯说:“看这里,官方记录的死亡时间是7:13,波形确实在这一秒变成了直线。”他拖动鼠标,放大时间轴,“但这不是结尾。在这条直线之后,数据流并没有中断,而是被一段空白的、无意义的乱码覆盖了。我剥离掉这层伪装后,你看……”
屏幕上,那条代表死亡的直线,在持续了数秒后,竟再次出现了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起伏。
它像风中残烛,却顽强地跳动着,持续了整整十二分钟。
“这不可能!”裴溯失声道,“心跳停止十二分钟后还能恢复?”
“这不是恢复,”周远的眼神沉了下来,他指向波形图上一些极其规律的、非生理性的尖峰脉冲,“这是……人为干预。你看这些电脉冲的频率和波宽,它们精准地、有规律地介入。这不是除颤仪,能量太小了。这更像是在向濒死的大脑……写入或读取什么东西。我只在一种设备的实验报告里见过类似的波形特征——早期的记忆清除仪。”
记忆清除仪。
这五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苏砚和裴溯各自调查的迷雾,将两条看似无关的线索强行焊接到了一起。
苏砚立刻从物证中心调取了母亲当年尸检时留下的脑组织切片。
在高倍电子显微镜下,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移动载玻片。
海马体,大脑中负责记忆存储的关键区域。
起初一切正常,但在某个区域的边缘,她发现了一个几乎无法用肉眼分辨的异常点。
那是一个形态规则的微小穿孔,创口边缘有陈旧性细胞灼伤的痕迹。
它太小了,小到足以被任何法医忽略。
但苏砚不会,因为就在昨天,她在林小遥最新的脑部高精度扫描图上,在完全相同的位置,看到了一个形态、大小、乃至创伤特征都一模一样的穿孔。
那是探针留下的伤痕。一种用于精准提取或植入记忆的神经探针。
一个颠覆性的结论在苏砚脑中炸开:母亲不是项目的受害者……她很可能是最初的研究者之一!
她想要销毁某些核心数据,所以才被自己的同伴……“清除”了。
苏砚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她猛地想起那份将母亲所有异常行为归结为“精神失常”的法医报告,那份报告是所有后续调查被终止的关键。
她发疯似的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在签名栏里,一个熟悉到让她窒息的名字赫然在列——钟翰林。
她的导师,如今的市局顾问委员会主席。
那个平日里对她关怀备至,被她视作父亲一样的男人。
与此同时,重症监护室内,一直处于深度昏迷的林小遥,手指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守在一旁的苏棠,那个被苏砚暂时收留的、同样与“白塔计划”有关的孤女,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手。
就在接触的瞬间,林小遥的手指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指令,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苏棠柔软的掌心,一笔一划地画着什么。
苏棠不懂,但她记住了那个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