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城西档案馆。
裴溯推开了一扇沉重的铁门,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他本已向委员会提交了《特殊人才心理干预条例》的实施细则草案,却在审议前夜临时申请了延期。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他在积满灰尘的档案架间穿行,最终找到了标记着“SY项目”的区域。
他抽出一本厚重的原始登记簿,翻到十几年前的记录。
很快,一个陌生的名字跳入眼帘——许知遥。
登记簿上,这个孩子的监护人签名那一栏,笔迹娟秀,但与他之前调取到的苏棠母亲的笔迹样本,存在着细微但明确的差异。
一个谎言,在尘封的纸页间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缝。
他没有声张,只是将关键的那几页用便携扫描仪复印下来。
在归档前,他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一支极细的铅笔,在复印件页边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小字:“法律认的是血,可孩子认的是家。”回程的路上,车子经过心理支援组所在的办公楼。
他将那份没有署名的复印件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投入了门口的信箱。
夜深了,解剖中心大楼里一片寂静。
苏砚在值夜班,正对紫外线消毒灯进行例行检查。
她皱起了眉,灯臂上的定时器再次出现了异常。
预设的七点十三分,不知何时被跳到了七点二十一分。
这个时间点,像一根刺,精准地扎在她的记忆里——那是苏棠在重症监护室苏醒的时刻。
她检查了线路,没有任何物理损坏的痕迹。
正当她准备重设系统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旁的不锈钢操作台。
在紫外线灯的幽蓝光线下,台面上原本模糊的蓝色印记,似乎变得清晰了一些,甚至……多出了一行新的字迹。
她凑近了看,那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像是用某种特殊荧光试剂写下的:“那天你抱着我,我听见了。”苏砚瞬间怔住,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那些字迹上方,却不敢触碰。
良久,她缓缓直起身,从自己的储物柜里取出一支全新的绿蜡笔,轻轻地放在了旁边矮凳的正中央。
这是第一次,她没有对任何异常做任何标注。
午夜,万籁俱寂。
苏棠独自一人站在了解剖室的门外。
这扇门她来过无数次,但从未像今夜这样,觉得它如此沉重。
她抬起手,按照记忆中的习惯,准备叩门三下,可指节在触及冰冷门板的前一刻,却生生停住了。
她能说什么?
她又该问什么?
沉默在走廊里蔓延。
最终,她颓然地放下手,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门内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紧接着,门缝底下透出了一线光亮。
灯,开了。
苏棠的脚步顿住了。
她低下头,看见一截绿色的蜡笔,正从门缝下被缓缓地、稳定地推了出来,停在了她的脚边。
她弯下腰,将那半截蜡笔捡了起来。
借着门缝里的光,她看到蜡笔的笔芯上,用针尖刻着两个反写的字——听见了。
她的指尖在刻痕上反复摩挲,那冰凉的触感仿佛带着一丝温度,熨帖了她狂跳不止的心。
她将蜡笔紧紧攥在手心,最终收进了衣袋,没有再停留,默默地转身离开。
而解剖室内,苏砚背对着门口,手掌紧紧贴在冰凉的操作台上,身体微微颤抖。
走廊的脚步声消失了,她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任凭积蓄已久的泪水,第一次毫无顾忌地滑落。
没有人知道,在那片被泪水浸润过的冰冷台面上,某种看不见的痕迹,正以肉眼无法察觉的速度,悄然扩散,等待着下一双好奇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