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逆跳的秒针像一根无形的刺,扎进了苏砚脑海深处的某个褶皱。
幻觉吗?
她定了定神,手腕上的机械表走时精准,分秒不差。
可那种时间被篡夺的寒意,却顺着她的脊椎悄然爬升,与解剖室常年不散的福尔马林气息混杂在一起,凝成一种粘稠的不安。
连续第三个清晨,她站在紫外线消毒灯的控制台前,液晶屏上的启动时间依旧是“07:21”。
不是她设定的七点十三分。
这个时间点像一个顽固的幽灵,盘踞在她的领域。
她撬开定时器的外壳,内部电路板光洁如新,没有一根飞线,没有一丝焊点被动过的痕B迹。
她调出大楼的电路日志,电流在每晚七点二十一分准时激增,稳定输出十五分钟,一切都符合程序,完美得像一个谎言。
谎言的破绽藏在监控录像里。
凌晨三点的走廊,光线昏暗,新来的实习生陈默的身影从阴影中滑出,像一滴融入黑夜的水。
他没有穿白大褂,只是一身简单的黑色T恤,身形瘦削,面容在低像素的画面中模糊不清。
他没有碰任何设备,只是走到中央解剖台旁,低头凝视着台面上那道早已被无数次擦洗、却依然顽固渗进金属纹理的淡蓝色划痕。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整整十五分钟。
像一座为亡魂守夜的雕像。
苏砚没有惊动任何人,更没有去质问那个沉默如谜的年轻人。
驱逐他太容易了,但那只会让这个秘密沉入更深的水底。
第四天,她提前了十分钟抵达法医中心。
清晨六点五十分,走廊的声控灯还未苏醒,一片死寂。
她就站在解剖室的门口,像一堵冰冷的墙。
七点整,陈默的身影准时出现,他看到门口的苏砚时,脚步顿住了。
没有惊讶,没有慌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只有一种旷日持久的平静。
两人隔着三米远的黑暗对峙,空气仿佛被抽干,只剩下无声的质询和无言的固执。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端,苏砚的妹妹苏棠正站在SY02事件纪念馆那面着名的“流动名字墙”前。
墙体由特殊材料制成,人们可以用特制的粉笔留言,而这些字迹会在二十四小时后缓缓淡去,象征着记忆的流淌与新生。
今天,她在墙角的空白处,发现了一组崭新的对话,字迹稚嫩,是用白色粉笔写的。
“姐姐改了时间,因为妹妹醒了。”
被带走的。”
第三行,又换了一种字体,带着一丝天真:“光该照进更多时候。”
苏棠的心脏被轻轻攥了一下。
这些无声的低语,像从墙体深处渗出的回音。
她没有像管理员一样擦去这些“不合规”的涂鸦,反而从兜里摸出一支绿色的粉笔——那是姐姐苏砚用过的,笔杆上刻着许多细小的名字缩写。
她在三行字的旁边,郑重地写下:“你们说得都对。”
当晚,法医中心的解剖室内,无人看管的金属台面上,那道淡蓝色划痕旁,用一种不知名的、仿佛能自行发光的物质,缓缓浮现出一行新的字迹:“那我多开一会儿灯。”
这件小事,连同其他几件看似毫不相关的“异常”,悄无声息地汇入了一份匿名案例汇编。
这份文件被送到了市司法局副局长裴溯的办公桌上。
他正负责牵头起草一份《全市执法场所纪念行为规范准则》,原草案第五条明确规定:禁止在执法场所内进行任何形式的、非公务性的标记、留言或设置带有个人色彩的纪念物。
裴溯看着草案,又看了看那份匿名汇编。
里面记录了纪念馆墙壁上的粉笔对话,法医中心解剖台上的神秘字迹,甚至还有市广播站旧线路里出现的微弱信号。
他没有直接在会议上提出反对,那会引发无休止的争论。
他只是将这份汇编重新整理,隐去了所有具体指向,附上一段简短的注脚:“当法律禁止人留下痕迹,它就成了遗忘的共谋。我们规范的是行为,而非记忆本身。”
一周后,草案终稿发布,第五条被修订为:“在不影响公务、不破坏设施的前提下,允许特定场所内存在有限的、自发的仪式性表达。”条款模糊而宽容,却与那份匿名案例中的每一件事都严丝合缝地对应。
一场无形的交锋,以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画上了句号。
这份默契,也在城市的其他角落蔓延。
广播技术科的周远在检修老城区水泵房的信号接收器时,发现角落里多了一台老式的手摇录音机。
机器很旧,但保养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