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它。”他喉结动了动,指尖轻轻叩了叩操作台。
七天前林溪说展柜监控黑屏的十三秒,三天前苏棠塞给他的SY07号绿笔,此刻在他裤袋里硌出一道浅痕。
他抽出那支笔,笔杆上被摩挲发亮的“SY07”字样贴着手心,像谁在悄悄传递温度。
频谱仪的红灯突然开始闪烁,摩擦声里隐约裹着更细的震颤,像是...孩子哼歌时的气音?
周远的呼吸慢了半拍。
他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在废弃工厂的铁皮墙上用粉笔写“周远到此一游”,粉笔头断在“游”字最后一笔,墙皮簌簌落在脚边。
后来母亲说,那面墙要拆了建超市,他连夜跑回去,发现有人用红漆描粗了他的字迹,旁边多了一行:“留着,别拆。”
他摸出随身携带的刻刀,蹲在水泵房锈迹斑斑的旧接收器旁。
金属表面的漆皮剥落处,他刻下一行小字:“听见了,继续写。”刻刀划过金属的声音和耳机里的摩擦声重叠,像两根琴弦在应和。
起身时,后颈沾了片蛛网,他没擦,任那丝凉意顺着脊椎爬进心脏——有些东西,该被听见的,总会找到耳朵。
解剖室的换气扇在凌晨两点发出垂死的嗡鸣。
苏砚的橡胶手套沾着显影液,在台面上抹出一片淡蓝。
她原以为那些用鲁米诺试剂显影的蓝痕早该随着时间褪尽,可此刻台面中央,一道歪斜的笔画正若隐若现。
起笔处的墨点晕开,像谁握着笔犹豫了三秒,才颤巍巍落下第一划。
“苏棠的名字,‘棠’字的木字旁。”她喃喃出声,手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痕。
七年前妹妹失踪那晚,解剖台上也有这样一道未写完的笔画,当时她以为是凶手慌乱中留下的,后来才知道,是苏棠被捂住嘴前,用沾血的指甲在台面上划的。
包里的绿纸窸窣作响。
那是她从物证科借的,和当年SY系列绿蜡笔同一批次的包装纸,边缘还留着出厂时的压痕。
她展开绿纸,轻轻盖在那道歪斜的笔画上,又从帆布包里取出半截绿蜡笔——笔杆上“SY03”的刻痕已经模糊,是她在整理旧物时,从铁盒最底层翻出的最后一支备用笔。
“你写不完的,我替你留着位置。”她对着空气说,声音轻得像落在玻璃上的雪。
离开时,她的手悬在灯的开关上方三秒,最终垂了下来。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次第亮起,又在她转过弯后次第熄灭。
这是她第一次,没回头确认解剖室的灯是否灭了。
林溪是在少年宫后巷的梧桐树下发现那支笔的。
男孩蹲在青砖墙根,校服膝盖处沾着泥,正用绿笔补全墙上的“名字走廊”。
最末尾的“遥”字写到“辶”的最后一点,墨色突然淡了——是笔芯快用完了。
林溪的呼吸卡在喉咙里,她认得那支笔:笔杆上“SY05”的刻痕被磨成了哑光,和陈列馆失踪的那支分毫不差。
“姐姐,你看!”男孩抬头冲她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我奶奶说林小遥姐姐以前总来这里写字,可她的名字没写完。”他的手指点着“遥”字的最后一点,“我妈妈说,没写完的字会变成小幽灵,所以我要帮她写完。”
林溪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苏棠发来的定位:市图书馆三楼特藏展柜。
她摸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照片里男孩的手腕上系着根绿绳,和七年前SY系列证物袋的封绳颜色一模一样。
图书馆的展柜玻璃映出苏棠的倒影。
她蹲在展柜前,指尖捏着枚绿色笔帽——笔帽内侧刻着“SY05”,是林溪今早发在工作群里的失物照片。
苏棠轻轻将笔帽放进玻璃夹层,展柜的感应灯突然闪了闪,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
林溪退到安全通道的阴影里,看着苏棠起身时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像在安抚一个看不见的孩子。
她转身要走,余光瞥见展柜角落——那支“失踪”的SY05绿笔正静静躺着,笔尖有新鲜的磨损,像刚被人用来写过字。
监控摄像头的小红灯在头顶眨了眨,林溪摸了摸口袋里的清点本。
这一次,她没把“SY05”栏的空缺填上,而是在备注栏画了朵歪歪扭扭的蝴蝶。
清晨五点四十分,林溪的巡查闹钟准时响起。
她套上白大褂,往陈列馆走时,看见晨雾里有个小小的身影。
女孩背着红色书包,踮脚往展柜玻璃上哈气,白雾中慢慢浮出一行字。
林溪的脚步顿在原地,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晨雾里的鸟鸣——那是只有孩子才能写出的,歪歪扭扭的,“姐姐,我来写字了”。